继五一假期支援餐饮部加班之后,苏晚的周末就变得不太像周末了。酒店餐饮部逢周末就忙,尤其是婚宴扎堆的季节,一场接一场,像流水线上推过来的产品,赶着日子,赶着吉时,赶着那几道热菜上桌的温度。
“大家注意,今天这场婚宴,要早点下楼餐前布置。”周卉下午一上班就在九楼行政区域大厅扬声说了一句,声音不算大,但整个区域都能听见。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走廊中间,等人都看过来了,才转身回了办公室。
身边的物业小朱低声和苏晚说:“上午去二楼送文件时就看到人来人往布置婚宴。”
苏晚没接话,把手里的报表合上,放进抽屉里。
下午四点半,苏晚在二楼签到后,从员工通道往宴会厅走。走廊里已经能闻到后厨飘出来的油烟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闷闷的。推开门进去,后厨已经忙开了,油烟机轰轰地转着,有人推着推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轮子碾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厨房中间的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排冷盘,保鲜膜封着,水汽凝在膜上,一颗一颗的。
宴会厅的门推开,苏晚愣了一下。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吊灯全开着,水晶珠子一串一串垂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洒在铺了白桌布的圆桌上。正中间那条过道两侧,竖着两排花柱,粉色的玫瑰扎成球状,插在白色的铁艺架子上,每一柱的顶端都垂着纱幔,从天花板的方向倾泻下来,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晃。过道的尽头搭了一个拱门,也是白色的,缠满了花和绿叶,拱门正中央挂着一个金色的“囍”字,旁边缀着珍珠串成的流苏,垂下来,在灯光下转着圈。地毯是新的,大红色,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上面撒着玫瑰花瓣,有些已经被踩皱了,有些还卷着边,翘起来。
苏晚站在门口,端着那箱刚从库房领出来的红酒杯,肩膀被箱子的边沿硌着,有点酸。她没动。
“漂亮吧?”物业小朱从她身边经过,手里抱着一摞餐巾,叠成扇形,一只一只往桌上摆。她顺着苏晚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排花柱,嘴角翘起来,“这还只是中等的。上周那场才叫豪华,整个厅铺满了鲜花,光那拱门就搭了三个小时。”
苏晚把箱子放到旁边的备餐台上,撕开胶带,取出杯子,一只一只倒扣在桌上,杯底朝上,排成一排。她一边摆一边抬头看那些花柱。粉色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大概是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纱幔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层一层,叠在一起,被灯光照得透亮,像拢着一层雾。
“想不想结婚?”小朱把最后一叠餐巾摆好,转过身靠在桌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歪着头看她。
苏晚摇摇头。
“不想。”
小朱挑了挑眉毛,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为什么呀?”
苏晚没开口。她把那只杯子转了个方向,杯口朝上,和旁边的杯子对齐,杯身上的水渍用干布擦掉。小朱看了她两秒,见她不接话,自己把话题岔开了,说起上周那场婚宴上新娘的婚纱拖尾有多长,说伴娘团在台上哭成一团,说新郎敬酒的时候被灌得脸红到脖子。苏晚听着,偶尔嗯一声,手里的活没停。
那一整年,苏晚加了不知道多少个周末的班。五一、十一、元旦,还有那些不年不节但日子好听的周末——六月初六,八月初八,九月二十六。婚宴一场接一场,布置一场比一场讲究。她从最开始的“眼睛一亮一亮的”,慢慢变成把杯子摆正、把椅子归位、把撤下来的花柱推到走廊尽头,动作越来越快,目光越来越平。
她见过用真丝帷幔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的,整面墙都是,灯光打上去,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礼物盒子里面。她见过在过道两侧点满蜡烛的,玻璃烛杯排成两排,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新娘的婚纱映成暖黄色。她见过舞台上架起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新人的婚纱照——海边的,树林里的,欧式城堡背景的,每一张都修得看不见毛孔。她还见过那场据说花了很多钱的“世纪婚礼”,整个宴会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室内花园。真正的树,不是假花假草,是从花市运过来的,一人高的桂花树,种在大缸里,沿着过道摆了两排,枝叶间挂着细小的灯串,一亮一亮地闪着。拱门是用新鲜的百合和满天星扎的,香味浓得化不开,从门口就能闻到。舞台的背景是一面花墙,几千朵玫瑰拼成两个人的姓氏首字母,旁边镶着金色的边框。宾客的桌上摆着定制的菜单,烫金的字,每人一份,用丝带系着,旁边还放着一小盒伴手礼,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书签。
苏晚站在备餐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托盘刚撤下来的酒杯,杯底残留的红酒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印子。她看着那面花墙,看着台上那对新人交换戒指,新娘的头发盘得很高,别着一圈碎钻,灯光一晃,闪成一片。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有磁性,念着那些她听过无数遍的台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苏晚把托盘换了个方向,手指在杯沿上按了一下,转过身,往厨房走。
回到边缘的宴会工作台前,把手中的托盘放下,站在一边等待下一盘菜品
小朱从边上上完菜回来,把托盘里的零散垃圾,倒进角落大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你看那新娘的戒指,鸽子蛋那么大,我站在主桌旁边都能看见上面的字。”
苏晚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墙上扯了一截纸巾擦手。
“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小朱靠在工作台上,“我在这酒店干的这几年了,什么豪华婚礼没见过。去年那场,光鲜花就花了很多,结果呢?新郎他爸在台上讲话,说‘希望你们早点给我们家生个儿子’。全场鼓掌。新娘站在旁边,笑得可好看了。”
苏晚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小朱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边上有人喊“服务员”,她应了一声,赶忙走过去了。
苏晚站在角落里,空调的冷风吹在后背上,把工装吹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站了一会儿,走向她服务的那几桌巡视下桌面,继续干活。
周末,苏晚和林栖约了吃饭。两个人在步行街后面那条巷子里找了家小馆子,炒了两个菜,一个汤,米饭随便添。林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了两下,用筷子尖戳着骨头,抬起头看她。
“我妈说,她老乡的儿子,长得可帅了,年龄和你同岁,条件挺好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晚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
“谢谢。”
“谢谢是什么意思?”林栖把排骨骨头吐出来,搁在碟子边上,筷子架在碗沿上,“去不去?”
苏晚夹了一块豆腐,放在碗里,用筷子戳开,白色的豆腐混进米饭里,分不清哪是哪。
“最近忙。”
“你哪天不忙?”林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你从五一就开始忙,忙到现在。你们酒店是不是就你一个员工?”
苏晚笑了一下,把豆腐和米饭一起扒进嘴里,没接话。
林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伸手把苏晚面前那碟红烧肉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把汤碗挪到她手边。
“行吧。我跟妈说你在忙。”
“嗯。”
“但你不能一直忙。”林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有个人可以说说话,也是好的。”
苏晚没说话,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拿起汤勺舀了一碗汤。紫菜蛋花汤,蛋花打得碎碎的,紫菜泡得发软,浮在汤面上,一团一团的。
林栖见她不说话,也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说起她老公单位的事,说起他们新买的那个房子装修到什么进度了,说起瓷砖的颜色选了好久还没定下来。苏晚听着,偶尔嗯一声,把汤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
两个人从馆子里出来,站在街边。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林栖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缩了一下,说有点凉。苏晚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没说话。
“那我走了。”林栖往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你那个相亲的事,我再帮你留意着。有合适的还是去看看。”
苏晚点了点头。
“走了。”
“嗯。”
林栖转过身,步子快,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嗒嗒响,走了一段路,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苏晚站在路灯下面,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摸到那个十字绣荷包,边角磨得发毛,拉链头上的红绳系着一个小结。她攥了一下,松开,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经过那家酒店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宴会厅的灯还亮着,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的花柱和纱幔,有人在收拾桌椅。
她想起上周那场婚宴。酒席还没散场,热菜上了四五道,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碟子摞碟子,筷子架在碗沿上。新娘换了第二套礼服,红色的旗袍,裙摆收窄,走路只能迈小步。新郎的母亲坐在主桌上,旁边是她娘家几个亲戚,有人给她敬酒,她端着杯子站起来,喝了一口,坐下。
苏晚端着托盘从主桌旁边经过,托盘上是刚撤下来的骨碟,堆着鱼骨头和虾壳。她放慢脚步,侧身从椅子之间穿过去,听见新郎的母亲压低了声音,凑在新郎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个敬茶的姿势,你看看,哪有人那样敬茶的?手指翘成那样,像什么话。”
新郎低着头,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接话。他母亲又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但苏晚离得近,还是听见了——“你爸请了多少人来看,她就给人看这个?”
苏晚把托盘换了个手,快步走到传菜口,把骨碟倒进回收筐里,碟子碰着碟子,哗啦一声,盖住了后面的声音。她站在传菜口,手里攥着托盘,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收桌子。
那场婚宴结束的时候,苏晚在电梯口遇见了新娘。她已经换了便装,一件宽大的卫衣,牛仔裤,平底鞋,头发散下来,披在肩膀上。脸上的妆还没卸,眼影是金色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站在电梯门口,低着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按灭了。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苏晚看见她抬起头,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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