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沌沌中,贺青俭脑海里又浮现大婚夜胸口被刺的那一剑。
不知是记忆出了偏差,还是此刻痛得太过,竟黯淡了往日所受的所有疼痛。
如今想来,受那一剑时,她虽震愕难过之极,却并未感到多疼。
不似现在,水深火热中,她能清晰感受身体里的每一寸变化。
体内新增的那丝灵流原极微弱,此刻却嘶吼着壮大,在四肢百骸的经脉间拉扯、翻涌,挤压血肉与神经,拼命争得一席之地。
外面铃声每响一道,这灵流便随之震动一回,她也跟着痛得战栗,铃声响得铺天盖地,毫无止歇,她便也一直浑身打着抖。
外面的人在通过铃音强行催熟她的灵脉。
不同于自然开灵脉的瓜熟蒂落,此法极为凶残,全然是只要灵脉而不顾她死活的混账法子,如揠苗助长,损及根基。
不知第多少次痛得昏过去又醒来,每每意识短暂回笼,贺青俭都强忍着疼,勉力集中近乎涣散的精神缓慢思考。
事实上,甚至算不上是思考,她只是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可坐以待毙!万不可坐以待毙!得杀出去!即便死在半道,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这么想着,她尝试动了动,每一下动作都似钝刀剐蹭经脉,席卷排山倒海般刮骨剧痛。
她喉头泛腥,哽着一口不甘心强撑住没有再昏,凝神却听到一阵叮当轻响。
是冷铁相撞之音,传得很近,恍恍惚惚中她分辨好一会儿才寻到其由来。
对方做得狠绝,她双腕双踝皆被镣铐锁起,镣铐外还不忘封一层灵力。不算什么跋扈力量,搁平时她很快就能冲破,可以她当前状态,根本是插翅难飞。
观此情形,贺青俭沾满冷汗的眉蹙得愈发紧,说不出的泄气,昏昏然又晕厥过去。
她做了一个简短的梦。
梦里晴日温煦,她在摇光峰藏书阁,南鹤双丢给她一本心法,她兴高采烈接过,见那心法名“千灯送暖”,作用是疗愈调养。
彼时她只醉心于剑招,看不上这类软绵绵的疗愈心法,便托称有空再读,南鹤双却勒令她立即就看。
“你们年轻人,只知莽冲不知缓,更不知退,”犹记她师父当时苦口婆心地唠叨,“可你现在才见识多少,前路艰险远比你听说得多,你的小命也远不似你想象中抗造,别还没成名就夭折了。”
当时她还挺不服气,作为死后穿书的灵魂,她的来时路本就较旁人更曲折,更别提还得与弑心周旋……于苦难一道,她自认已有相当的阅历。
师父面前虽没大言不惭,心里却很悲壮地想:她这样的人,只有向前,变强才是最大的自保。
但师父她老人家好歹相劝一回,贺青俭仍是礼节性浅翻了几页……
“嗯……”
压抑闷哼出声,贺青俭再度被疼醒。
原是梦到心法,身体下意识运转起灵力,而以她当前情况,强行运力无异自残。
她疼得直抖,手脚拉扯镣铐,撞响一串叮当声。
叮当过后,又有滴滴答答的水滴声音砸坠在地面。
口鼻周围一片腥黏,她猜测自己应是在出血,通常人这样出血,便是活不太成了……
黑曜石镯子里红蓝云烟不停息地震缠,缭绕不休,却与有生命危机时的反应不同。
顾兰年伸手抚上那镯,镯子由冰冷渐变为温热,像隔着漫长距离抚摸了她,尽管明知她感触不到。
“东西给我。”顾兰年右手食指动了动,这是他起杀心时下意识的小动作,面上却不显,只冷冷淡淡抬眸,对年恬甜伸出右手。
“顾少主,现在装不在意也是无用,谁不知道你喜欢她?”年恬甜指间绕着猪头玉佩的细绳,白玉在风中一荡一荡,她冷眼看着。
顾兰年眼眸半眯:“给我,别让我说第二次。”
不过是枚玉佩,还丑得要死,年恬甜带来不过是为着取信于他。激怒顾兰年没有好处,她便随手抛给他。
顾兰年稳稳接住。
玉佩上沾了血迹,他以灵力除净,又拿帕子仔细擦拭一遍,这才稳妥收入怀中,紧贴在胸口。
两天前,他下了次山。
贺青俭那日控诉他连春春都不要了,应是在山下看到了它,顾兰年对此不算意外,他儿子鼻子向来灵敏,闻到气息会主动找人。
猜测贺青俭或许会想接上它一起走,他特地去找了隔壁大哥一趟,给了他好些灵石法器,托他转交贺青俭。斟酌之下,又附上了这玉,只盼旧物能唤回些旧情,提醒她“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孰料他走后,年恬甜他们竟去闹了这一出。
想到被年恬甜和柳恺安残忍杀害的大哥,又想到陷入他们手中的贺青俭,顾兰年薄薄眼皮微敛,舌尖下意识抵了抵后槽牙。
“我知道今日大典,你和年晏阖另有打算,多半是等着揭穿我的假身份?”吉时将至,彼时二人皆一身定亲喜服,相峙而立,年恬甜面上是得逞的笑意,瞧着倒真是喜气洋洋,“不过我奉劝你别这么做,如若你乖乖与我定亲,我还能留你心上人一条性命,可若你执意不遵,她便是立刻要死了。”
她说话时,顾兰年始终静静的,良久不语。
年恬甜看在眼里,喉咙动了动,正待再说些什么,却见他蓦地勾了下唇角。
他这一笑,她忽而生出股不妙的预感,强撑着才没退后,空口吞咽两下,想到贺青俭这免死底牌还握在她手里,她才是胜券在握的那个,险伶伶稳住气场没有露怯。
顾兰年冷眼睨她,就这么一步步逼近,食指隔着帕子挑起她一角下颏。
“就这么想嫁我?”语气讽刺。
他声音轻轻的,手上甚至没有用力,可年恬甜就是感到由衷的压迫。
往日顾兰年通常以温润气质示人,尽管那温和里总带几分疏离,却从不让人感到惊恐,这是她第一次见他锋芒尽露的模样。
被挑起的下颏微微发麻,可年恬甜既敢假冒圣女,自也不是被吓大的,这样的时刻竟低低笑出声来:“顾少主,看来贺青俭真是你的软肋啊~”
他眼神越是冷,越说明在乎,就越能因贺青俭被她拿住,越足以证明她此番兵行险着赌的是对的。
谁敢信,名震修界的顾少主竟是个情种?!
被顾兰年触碰的面部肌肉僵硬,年恬甜笑容略显狰狞,顾兰年依旧不说话。
那根手指从她的下巴缓缓上移至侧颊,动作很慢,仿佛故意吓她,他甚至可以清晰看见她薄薄皮肤上隆起的鸡皮疙瘩。
就在那根手指游移到太阳穴时,年恬甜额侧一凉,一股灵流于电光火石间已楔入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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