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一瞬,月光和黑影一起涌进来。
林姐没有往前冲。她一把把阿凯拽到身后,自己站到井口边,手里攥着一根断了的桌腿,横在身前:"都别慌!别被抓到!抓伤了告诉我,我给你们止血!"她声音稳,可我看得见,她握桌腿的手,指节发白。
阿凯在门边低骂一声,抡起木棍,横扫过去。木棍打在它们身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像打在湿透的棉被上。一个影子被打倒,又爬起来;阿凯再打,它再爬。打不倒,也打不退。
"打不倒的!"阿凯喊,"它们不怕打!"
"往门上打!"周哥喊,"它们怕门!"
阿凯调转木棍,一棍子拍在门板上。门口那几个影子,像被烫到一样,齐齐地缩了一下,退开半步。阿凯眼一亮,抡着棍子堵在门口,硬是把第一波挡在了门槛外。
"周哥!"阿凯喊。
周哥已经两步冲到门口。他一把抓住最前面那个影子,抡起来,砸向后面涌上来的几个。灰白的影子被砸得东倒西歪,他又抓起一个,卡住门框,硬生生用肩膀抵住门板。"堵住门!"他喊,脖子上青筋暴起,"我顶住,你们把井守好!"
他力气大,可那些影子前赴后继,一层一层压上来。他抵着门,一步不退,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阿凯把木棍横在胸前,站在门槛上,拦着后面涌上来的影子。一个影子探进手来,在他小臂上抓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渗出来。阿凯"嘶"了一声,退后半步。林姐立刻冲过来,撕下自己衣摆一条布,三两下给他绑紧:"抓伤了别硬扛,先止血!"她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是干惯了的。绑完,她拍拍阿凯肩膀,"去吧,留神伤口,别让它沾田里的水。"阿凯应了一声,又抡着棍子堵回去了。林姐退回来,守在井口,一脚把爬到井沿的一只手踹下去。我站在堂屋中央,攥着玉像,忽然听见——不是影子们的心声,是另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的。
"晓楠。"
是沈铭的声音,闷闷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晓楠,下来。"
我浑身一僵。我认得这个声音,可我更认得——它不对。沈铭的声音从来是平的,稳的,像一潭死水。可这一句"下来",带着钩子,带着温度,像一只手,从井底伸出来,要抓我的脚踝。
"那不是他。"我咬着牙说。
"你说什么?"阿凯在门口喊。
"井底那个声音——不是沈铭。"我大声说,"它在学他说话。它在骗人下去!"
门口那些影子,忽然不动了。像被我这句话惊住,又像在等我继续说。周哥还抵着门,他额上的汗已经滴下来了:"晓楠,别管那些声音!守好门!"
可井底的声音没有停。它换了个人学。
"哥。"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井底飘上来,"哥,我在这儿。"
阿凯猛地回头。他攥着木棍的手,抖了一下:"小军?"
"哥,我在这儿。"那声音又说,又细又软,像个小孩子,"这儿好黑,哥,你下来接我。"
阿凯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丢了木棍,往井边走。林姐一把拽住他:"张凯!那是假的!你忘了?上次那个'小军',是引你的!"
"可万一呢?"阿凯挣了一下,声音发颤,"万一这一次是真的呢?我找了他一年了!万一他就在底下,我走了,他怎么办?"
"你下去,你就也出不来了!"林姐吼他。
我冲到阿凯面前,抓住他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阿凯,听我说——你弟弟要是还活着,他不会让你跳井。他要是在底下,他盼着你活着出去,找人来救他,而不是跳下来陪他!你听听你自己心里的话!"
阿凯愣愣地看着我。他张了张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我听见了。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那不是小军。可是,我太想下去了。"
"那不是你心里的话。"我说,"那是它们放进你心里的。你想想你弟弟——他高考完那天晚上,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阿凯的眼泪止住了。他看着我,慢慢地,眼睛里的那层迷蒙退了下去。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他说……哥,等我考上大学,带你去我学校看看。"
"那他不会让你跳井。"我说,"他要的,是你活着。"
阿凯的肩膀塌下来,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出了声。井底那个声音还在喊:"哥,哥——"可阿凯不再抬头了。那声音喊了一阵,渐渐地,变了调子,从一开始的又细又软,变得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锅底。
我站在阿凯身边,看着他抖动的肩膀,心里忽然难受得厉害。他找了一年弟弟,一年里,他得被这样的声音骗过多少回?每一次都以为是真的,每一次都是假的。可他还是进来了,还是来了这片田。
"阿凯,"我蹲下去,轻声说,"你弟弟,他在外面等你。他要是知道你在田里这么苦,他肯定不答应。"
阿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看着我,哑着嗓子说:"我知道。我就是……太想他了。"
"假的。"阿凯埋着头,闷闷地说,"是假的。"
井底的声音尖利地响了一阵,忽然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与此同时,门口那些影子,猛地动起来。周哥抵着门,被一层一层压上来的影子撞得倒退半步,肩膀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闷哼一声,硬是又顶了回去。可门板到底被撞开一条缝,影子们潮水一样涌进来。阿凯抹了一把脸,捡起木棍,站起来,挡在门口:"来啊!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们能有多少个!"
他迎着影子冲上去,一棍子扫倒一片。林姐跟着冲出门口,拳脚翻飞,把涌上来的影子一个个打翻。我听见周哥在我身后,喘着粗气说:"晓楠,去看看井——沈铭下去太久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井口。黑洞洞的,风还在往上吹。我咬了咬牙,趴到井沿,朝下喊:"沈铭!沈铭你还活着吗?"
没有回音。
"沈铭!"我又喊了一声。
井底,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活着。……找到底了。"
"你看见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一扇门。……里面有一口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谁?"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棺材盖上有名字。三个字。……姓沈。"
我心里一紧。周哥在我身后喊:"沈铭!把门关上!快!天亮之前,你出得来吗?"
"出得来。"沈铭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这门……本来就该我关。你们守好,我这就上来——"
话音未落,井底传来"轰"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撞在门上。整口井都震了一下。沈铭的声音,被那声闷响吞掉了。
"沈铭!"我们四个同时喊。
井底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声音又传上来,带着一点笑:"……没事。它撞不开。……我这就上来。……你们,准备跑。"
"跑什么?"阿凯在门口喊。
"门关上之后,"沈铭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正在往上爬,"这个村子,会塌。"
话音落地的同时,井口传来攀爬的声音。一只手,从井沿底下伸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紧接着,沈铭从井里翻上来,浑身上下都是泥浆,白衬衫脏得看不出颜色。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铜钥匙——跟手腕上那枚一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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