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户亮灯的人家。
我们停在村口,远远地看见,村中间那户供着大玉像的人家,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上次来,整个村子都是黑的,只有堂屋里那盏油灯。这一次,那户人家的窗户,也亮着。
"上次没有。"我说。
"这村子每次进来,都有一点不一样。"沈铭说,"它记着你。你上次看见什么,它下次就给你看什么——多看一眼,或者换一个角度。"
"那它给我看灯,是什么意思?"
"灯底下有东西。"沈铭说,"它想让你去看。"
"村子也有记性?"阿凯挠头,"那它记着我们,是好是坏?"
"说不上好坏。"沈铭说,"就像你养了一条狗,狗认得你,你进门它摇尾巴。可你要是哪次进门没带肉——它也会记得。"他说得平淡,我们却都听出了一点凉意。这村子,不是我们的狗。是我们进了它的门。
周哥拍了拍我的肩:"走,去看看。小心点,别碰不该碰的。"
我们穿过村子。月光把石头墙照得白惨惨的,墙缝里长着青苔,脚下是石板路,一块一块,踩上去嗒嗒地响。我数着步子,数到第四十七步,那户人家到了。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光。我伸手,指尖还没碰到门板,就听见沈铭在身后说:"进去以后,先看地上,再看桌上。"
"为什么?"
"地上是来路,桌上是要路。"他说,"来路不对,要路白看。"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堂屋里,还是那盏油灯,还是那尊供着的大玉像,笑眯眯的,盘腿坐着。可这一次,供桌前,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木匣子,红漆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匣子没有锁,盖子上蒙着一层灰,像很久没人碰过。
"这是什么?"阿凯伸手就要掀。
"别动!"沈铭和林姐同时喊。阿凯的手停在半空,缩了回去:"咋了?"
沈铭走到匣子前,蹲下,没有碰它,只是看。他看了很久,忽然说:"这是'门'。"
"门?"我们几个都愣了。
"田里有一扇门。"沈铭说,"不是桥,是门。桥是出去的,门是往下的——往下,走到田的'底'。走到底,才算真把这个地方走完。"他站起来,"我找它,找了很久。原来它一直在这儿,在这户人家的供桌底下。"
"桥跟门,到底差在哪儿?"我问。这个问题,我憋了很久了。我们从田里逃命,靠的是桥;可沈铭说,走完这个地方,靠的是门。
"桥,是给人用的。"沈铭说,"过了桥,你回家,它不拦你。可你下次做梦,它照样拉你进来。门不一样——"他指了指匣子,"门底下,是这个村子的根。把根除了,它就没力气再拉你了。"
"所以,我们之前逃了那么多次,都是白逃?"阿凯问。
"不白逃。"沈铭说,"你们逃,是活着;活着,才有今天这一趟。"他顿了顿,"田里不留死人的账,只留活人的路。"
"你上次进来,怎么没看见?"我问。
"上次,它还没准备好让我看见。"沈铭说,"这村子是活的。它挑时候——人凑齐了,它才把门亮出来。"
周哥沉声问:"打开它,会怎么样?"
"打开它,往下走,走到底,就能离开这个村子。"沈铭说,"不是逃出去的那种离开。是彻底走出去——这村子,就不会再拉你回来了。"
"你确定,底下是出口?"我忍不住问,"万一底下是陷阱呢?"
"确定不了。"沈铭坦然地说,"我也是头一回见着它。可我知道一件事——"他蹲下来,手指在红漆匣子的边沿上抹了一下,捻了捻那层灰,"这灰,是新的。今天才落的。"
"今天才落?"林姐蹲下去,也抹了一下,"是新的。这么说,这匣子,是今天才放到这儿的。"
"是村长放的。"沈铭站起来,"它把门摆在我们面前了。信不信,走不走,看我们。"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我们的影子晃了晃。阿凯咽了口唾沫:"那还等什么?开啊。"
"开之前,得先想清楚。"沈铭说,"门开的时候,田里的东西都会过来。它们是守门的。我们下去的时候,得有一个人留下,把门守住。"
"守门?"林姐皱眉,"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我们回来。"沈铭看着她,"下去的人,走到底,门会自己关上。关门的时候,守门的人才能撤。"
"谁守,谁下?"周哥问。
沈铭看了他一眼:"我下去。"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沈铭说,"你们四个,守门。"他顿了顿,"下面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要是没回来——你们就别等我了。天快亮的时候,从桥上走,能出去。"
"你疯了。"阿凯说,"你一个人下去,出不来怎么办?"
"那就出不来。"沈铭笑了笑,"我说过,我进来很多次了。多一次,少一次,没什么区别。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第一次走到这儿。你们得活着出去,才能明白,这地方到底是什么。"
他说完,弯腰,伸手,去掀那红漆匣子的盖。我忽然开口:"等一下。"
他停住,看着我。
"沈铭,"我说,"你刚才说,你找这扇门,找了很久。可你说,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你记不清自己是谁,怎么还记得自己在找一扇门?"
沈铭的手停在匣子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那扇门,是我丢的。"
"你丢的?"
"我最后一次醒着进来,就是从这个村子出去的。"他说,"出去的时候,我把门带上了。后来我再想回来,就找不到了。"他笑了一下,"现在想想,我可能不是想回来。我是想把门彻底关上——关上了,我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他说完,不等我们再问,掀开了匣子盖。
匣子里空空的。底下,不是木头的箱底——是一口井。黑洞洞的,看不见底,有风从里面吹上来,凉凉的,带着一股土腥气。
"就是它了。"沈铭说。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守住门。天亮之前,我要是没回来,你们就走。别回头。"
"沈铭,"我喊住他,"万一……我是说万一,底下不是出口呢?"
他站在井边,回头看着我。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说:"那我就在底下,替你们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顿了顿,笑了一下,"我这个人,别的不多,就是命多。"
他说完,纵身一跳,落进那口井里。风声"呼"地一下,很快就被黑暗吞没。我们四个趴在井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一下一下地吹上来。
我趴在井沿上,忽然发现,井壁上,长着一圈一圈的东西,借着月光仔细看,是刻出来的纹路。一圈一圈,绕着井壁往上爬,像水的波纹。可那些纹路,不是水波——是笑脸。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刻满了整口井。
"这井壁上,全是血。"我说。
周哥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不大好:"别看了。看多了,眼睛拔不出来。"
"笑有什么好看的?"阿凯说。
"你不懂。"周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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