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九点四十分,钟萃抱着一只文件夹,步入电梯,指尖抵在玻璃面板上,轻轻一按,电梯门合拢了。
门上浮现出她的倒影。
她穿着深蓝色西装套裙,长发扎成了一个松散的低马尾,脖子上戴着一条精致的铂金项链,脚上是一双黑色软底皮鞋,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每一件衣服和配饰都是她自己赚钱买来的。
但她的上衣口袋里装着一个天鹅绒小盒子,里面是严怀铮送给她的那一枚紫钻戒指。
如此珍贵的珠宝,不能继续留在她身边了,她打定了主意,今天一定要把戒指还给严怀铮。
电梯上行的速度变慢,停在了66层。
钟萃抬头,看见电子屏上亮起了一块绿色标记。
她想起来了,陈英明和她说过,第66层是集团的核心安保区,当她乘坐电梯,从这一层路过,安保系统会自动检查她的预约记录和通行权限。
这个绿色标记,应该是“核验通过”的意思吧?
钟萃茫然地望着电子屏,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一层耽搁多久,她必须在十点整之前抵达67层,今天是她入职后第一次向总裁汇报工作,千万不能迟到啊,她只想做一个守时又体面的秘书。
她还在胡思乱想,电梯又开始上行了,几秒钟后,“叮”的一声,门开了。
她走出电梯,进入67层的前厅。
67层是严怀铮的私人办公区,这一层楼,只属于他一个人。
她能从一切细节上看出他的品味,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十分冷淡,十分昂贵。
钟萃踩上了一块大理石地板,雪白色基底,金棕色花纹,这些花纹都是天然形成的,经过了精心筛选与镜像拼接,构成了一片连续的几何图形,确实很好看,像是茫茫雪原上洒满月光的长河,从地面流向墙面。
她仔细看了一眼墙壁,果然也镶嵌着同样的大理石,接缝几乎是隐形的,根本找不到一点边角。
她缓步向前,感觉自己正走在大理石砌成的殿堂上。
现在是早晨九点四十三分,她提前十七分钟来到了67层,原本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观察石头上,这样奢华的装潢,她早已见过许多次,可为什么,她的心跳又渐渐加快了?
前厅门外,走来一个人。
那人停下脚步,和她打了一声招呼:“钟小姐,你好,我是宋友仁。”
钟萃的脑海里闪过三个字“完蛋了”。
宋友仁的职位是总裁办公室首席秘书,也就是严怀铮身边的第一秘书,全权打理总裁日程和机密文件,他是严怀铮的得力助手。
他穿着一套铅灰色西装,身形挺拔,五官端正,眉骨高,鼻梁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当他走近时,她看见他的瞳色是淡褐色,很像琥珀,他的气质也比严怀铮温和许多,没有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五年前,钟萃刚开始和严怀铮谈恋爱的时候,宋友仁已经是严怀铮的秘书了。
钟萃见过他几次,他总是安静地站在严怀铮身边,待人接物十分得体,她始终不知道他的名字。
原来他就是宋友仁。
完蛋了,他知道她是严怀铮的前女友。
钟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慌得不得了,当年她就像一块麦芽糖,每天都要黏在严怀铮身上,现在她顶着“跨境业务专项秘书”的头衔站在这里,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宋友仁的审视?
宋友仁还记得她吗?她要不要先开口?
开口说什么,叫宋秘书还是宋先生?啊,干脆假装第一次见面好不好?
就这么定了。
钟萃微笑:“你好,我是钟萃,英文名Cathy。”
宋友仁礼貌地笑了笑:“严先生在办公室等你,你的预约时间是十点整,现在还有十五分钟,他让我转告你,可以提前进去。”
钟萃点头:“好,多谢。”
宋友仁带着钟萃步入一条走廊,墙上每一副字画都是名家名作,钟萃看多了,也就麻木了,目光淡然地掠过墙壁,转向一扇木门。
那门半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体格健壮的年轻男人,穿着一套宽松黑西装,戴着一副入耳式耳机,双手交叠,垂放在身前,十分典型的待命姿态,哦呵,又是老熟人,他是严怀铮的保镖之一,钟萃从前也见过。
不能再四处乱看了,太多老熟人了,钟萃轻叹了一口气,跟上宋友仁的脚步。
宋友仁停在了一扇双开木门之前,侧过身,对钟萃说:“请进,Cathy。”
钟萃推动了木门,缓步走进去,再松开手,木门自然关上了。
脚下是一片羊毛与桑蚕丝混纺的地毯,柔软绵密,她的鞋底似乎已经陷进去了。
这一间办公室宽敞又明亮,阳光透过落地窗,斜铺在地毯上,洒到了严怀铮脚边,他正站在一座乌木书架前,背对着她。
六月的香港,最高气温已经超过了三十度,不过总裁办公室配备恒温恒湿系统,温度常年维持在二十三度左右,体感很舒适,严怀铮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装裤,他把西装外套扔到了沙发上。
钟萃又有点紧张了。
她应该叫他什么呢?
入职以来,她从没听过任何人叫他“严总”,香港职场上,日常称呼一般都不是职位,大家提起严怀铮,都说“严先生”,或者他的英文名Vincent。
在严怀铮面前,这两个称呼,钟萃都叫不出口。
她只能说:“早上好。”
严怀铮转过身来,却没看她一眼,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你今天来得很早,八点零五分打卡,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
钟萃有些惊讶,严怀铮怎么知道她今天几点上班打卡?难道他特意看过考勤系统吗?
他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毕竟是集团总裁,对他来说,秘书的上班时间也不是什么秘密,钟萃觉得自己不该多想,更不该多问。
钟萃实话实说:“今天是我第一次正式向你汇报工作,我想早点来公司把文件整理好,思路也会更清楚。”
严怀铮靠坐在一张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准备充分不是坏事,你不必紧张。”
钟萃早已察觉到了,严怀铮的态度一直都很淡漠,只把她当作刚入职不久的新员工,而不是分手三年的旧情人。
她反而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他想要公事公办,她可以全力配合,他们两个人都不用再回忆从前那些事,也不用再争论究竟谁对谁错。
严怀铮又对她说:“请坐。”
办公桌对面摆着一把高背软椅,钟萃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面朝着严怀铮,看得更清楚了。
他今天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衣领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白色衬衫覆盖在胸膛上,撑出健壮硬挺的轮廓。
钟萃根本不敢细看,连忙把头低下去了。
严怀铮低声说:“今天是你入职第三天,欢迎加入总裁办公室,钟小姐。”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叫她。
她微微一笑:“请多指教。”
严怀铮直视着她:“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那就直接开始,先把项目背景概括一遍,再说清楚当前进展和主要风险,如果有问题,我会问你。”
钟萃心想,现在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分,距离十点还有十分钟,严怀铮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开始工作了,真敬业啊。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好,先说项目背景,兰卡维亚王国是本次项目的合作对象,位于婆罗洲岛北侧海域,与文莱相邻,国土以主岛为核心,周边散布着众多小岛,从香港直飞首都金加市,航程大概是三小时四十分钟。”
她翻过一页,继续介绍:“该国曾经是法属殖民地,上世纪三十年代独立后保留王室,七十年代初,兰卡维亚发现了近海大型油气田,随后依靠能源出口、港口转运,以及珠宝贸易,完成了早期资本积累。”
她放慢了语速:“兰卡维亚全国人口只有四百万,过去五十年里,它一直是亚洲最富裕的小国之一,人均收入长期位居世界前列。”
其实钟萃根本没看资料,这些基础信息,她早就背下来了。
手里这一本文件夹,就像是她的演出道具。
她觉得汇报总要有一点汇报的样子,不能太随意了,但她和前男友共处一室,心里当然还是有些尴尬的。
这时候,只要盯着文件,就可以巧妙地化解这种尴尬,真是一个很好用的生活小技巧,她对自己的应变能力感到十分满意。
她的指尖又在纸页上轻点了一下:“从商业角度看,兰卡维亚像是马尔代夫和文莱的结合体,不仅有顶级海岛资源,还有稳定的能源收入。”
项目背景已经介绍完了,严怀铮还没开口点评,钟萃只能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对上他的目光。
严怀铮的神色依旧平静:“你记得很清楚,继续说,王室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启动项目,为什么需要外部合作方?这一次竞标,真正的对手是谁?说出你自己的判断。”
钟萃合上了文件夹,认真回答:“本次招标的核心项目是兰卡维亚海滨度假村,选址在主岛西海岸,靠近天然深水湾,总投资金额预计超过二十亿美元。”
墙上时钟刚好指向了十点整。
太巧了,真正的汇报,直到这一刻才刚开始。
钟萃把腰挺得更直了:“过去几十年里,兰卡维亚的财政收入主要来自石油和天然气,现在,王室希望收入来源更加多元化,不再依赖传统资源。他们需要一个可以长期运营的海岛项目,带动本地就业,提高兰卡文化的国际影响力。”
严怀铮一直没打断钟萃的分析,钟萃干脆把文件夹放到了办公桌上。
这一瞬间,她忽略了自己的私事,她只记得,严怀铮刚才还问了一句“谁是真正的对手”?
她仔细思考了几秒,语气更加坦诚:“确认入围的竞标方一共有三个,法国欧贝琳集团,美国范德酒店集团,还有我们严华集团。欧贝琳集团成立于1835年,多年来一直为欧洲王室提供服务,旗下不少酒店都是古堡、庄园改建的,范德集团资本雄厚,他们给出的第一轮报价非常高……他们的预算,差不多是我们的两倍。”
严怀铮提醒她:“预算高,不等于胜算高。”
钟萃点头:“嗯,你说的对,欧贝琳不能承担一个资源型国家的产业转型,范德有钱,也有客源,但是它的投资方案太激进了,王室可能会失去主导权。”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弯腰,翻动桌上那一本文件夹。
她戴着一条铂金项链,当她弯腰时,心形吊坠晃动了几个来回。
“请你过目,这是我昨晚补充的材料。”她小声说。
她站直了身体,项链吊坠轻轻一荡,贴上她雪白的肌肤,又滑开了,落在锁骨之下,V形领口之上。
严怀铮的目光落在她胸前,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他右手拿起一支钢笔,笔尖一转,挑动了那一页文件。
钟萃飞快解释:“我整理了王室、内阁、议会相关人员过去一年公开演讲的重点内容,昨天晚上九点,兰卡维亚官方账号也发布了一篇国王演讲稿,他们反复提到一个词,传承。我认为他们想要自己的文化旅游品牌,海岛生态和旅游开发必须长期共存,所以我们真正的对手,不是欧贝琳,也不是范德,是兰卡王室对自己的想象。”
严怀铮又问:“你的建议是什么?”
钟萃双手搭住办公桌:“第二轮提案,不能继续加价。”
严怀铮盯着她的眼睛:“坐下来说话。”
钟萃立刻坐回了椅子上:“我……我刚才,刚才说到……”
严怀铮又用钢笔翻开了一页材料:“不能继续加价。”
钟萃重新坐直了:“我们已经在第一轮提案里表明了合作态度,建材和食材也会优先向本地供应商采购,换句话说,我们愿意让出一部分利润,实现合作共赢。”
严怀铮点评了一句:“你的记忆力很好。”
钟萃皱了一下眉头,她听出来了,严怀铮这一句话,表面上是赞扬,实际上是在提醒她还没说出自己的观点。
她严肃开口:“婆罗洲北部海域有一座岛屿,曾经是私人度假岛,后来因为设施老化,荒废了很多年,四年前,董事长低价买下这座岛,交给你重新改造,现在岛上有珊瑚修复实验室,海龟保育基地,也有面向高端客户开放的度假区,它是亚洲第一座生态岛,已经平稳运营了两年。如果我们在第二轮提案里重点介绍这座岛,兰卡王室自然会明白,我们做过这样的项目,也知道怎样才能把它做成。”
严怀铮忽然问:“欧贝琳和范德集团的环保经验也很丰富,你凭什么断定,兰卡王室会更看重严华的生态岛?如果你的判断出错,第二轮提案就会偏离重点,你想清楚了吗?”
钟萃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欧贝琳和范德集团都把环保业务交给了基金会,当然更成熟,也更专业,不过,基金会的收入全部来自母公司,母公司停止拨款,环保就做不下去了,严华的生态岛不一样,在这里,环保和经营都是同一个团队负责,兰卡可以学习我们的商业模式,甚至在我们退出之后,还能继续运营这个项目,这才是他们想要的传承。”
严怀铮把钢笔夹在指间,笔头推动了桌上那一份文件:“如果兰卡学会了这套商业模式,严华凭什么留在这个项目里?你只看到了兰卡想要什么,有没有想过严华会失去什么?”
钟萃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严怀铮又给她出了一道难题。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出一句话。
严怀铮不再等待:“你的汇报可以提前结束了。”
钟萃急忙扶住了桌子:“等一下,哎,我刚才只是安静了几秒……大概七秒,或者八秒,我没有浪费你的时间吧?”
“浪费时间。”严怀铮重复了这四个字,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不过片刻之后,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空气里的凉意渗入肌肤,钟萃打了一个寒颤,她想起来了,当年她和严怀铮分手之后,他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她一直没回复他。
她以为他早已忘记了这些琐事,可是……可是现在,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有点恨她?
她更慌乱了:“我,我在思考……”
必须尽快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她认真分析:“刚才你问我,有没有考虑过风险?其实,我有四层判断……”
她一句一顿:“第一,模式可以复制,信任不可替代,商业合作的基础是信任,建立信任关系需要时间,需要行动,我们把自己的经验交给他们,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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