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这日，天色阴霾。
林府内外素白一片，哀乐低回，纸钱灰烬随风旋舞，如同无数不甘离去的魂灵。
灵堂前，香烟缭绕，白烛高烧。
黛玉一身重孝，跪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却更显得身形单薄如纸。她低垂着眼，往火盆里一张张添着纸钱，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钱姨娘与贾琏分跪两侧。
钱姨娘哭得哀切，不时用帕子拭泪，目光却总忍不住瞟向神色阴沉的贾琏。自那夜在茶馆“意外”发现密信片段后，贾琏对钱姨娘的态度便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言语间常夹枪带棒。
此刻，贾琏板着脸，机械地往火盆里扔着金箔元宝，眼神却时不时锐利地扫过钱姨娘，又掠过跪在前方的黛玉，最后落在她身后半步垂手侍立的清芷身上，若有所思。
清芷低眉顺目，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她心中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黛玉已跪了近一个时辰，膝盖想必早已麻木，却一声不吭。
【系统提示：环境监测显示，目标腿部血液循环速率下降30%，膝盖压力超标。建议立即中断跪姿，否则可能导致短期行走障碍。】
【（附）科学方案：宿主可假装晕倒，引发混乱，为目标创造休息机会。本系统提供‘瞬间苍白冷汗特效’及‘虚弱倒地标准姿势教学’，打包价仅5点！】
清芷眼角一跳。这系统，出的都是些什么馊主意！在“头七”祭礼上晕倒？怕是立刻就会被扣上“冲撞亡灵”、“心不诚”的帽子。
她只能悄悄挪动脚步，将事先备好的一个垫了厚棉的蒲团不着痕迹地往黛玉膝边推了推。黛玉似有所觉，睫毛微颤，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膝盖轻轻压上那点柔软的支撑。
就在这时，族中几位长辈陆续到来上香。那位“三叔公”走在最前，捻着香，目光在灵前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黛玉身上，叹道：“侄孙女节哀顺变。你父亲走得突然，这家中的担子……”
他话音未落，钱姨娘忙接过话头，拭泪道：“三叔公放心，妾身虽愚钝，也必当竭尽全力，料理好老爷身后事，照拂好姑娘。”
贾琏在一旁，不冷不热地插了一句：“姨娘自然是‘尽心尽力’的。只是这林家产业繁杂，姨娘一个妇道人家，怕是力有未逮。舅家既来了人，少不得要多操心些。”
这话夹枪带棒，指向明确。钱姨娘脸色一变，强笑道：“琏二爷说的是。有舅家帮衬，自然是好的。”
三叔公捋须不语，眼神在贾琏与钱姨娘之间逡巡，精光闪动。
气氛正微妙，忽听外间一阵喧哗。周管事匆匆进来，在钱姨娘耳边低语几句。钱姨娘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霍然起身：“什么？库房那边……”
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刹住，意识到场合不对，勉强对众人挤出一个笑：“失礼了，有些琐事需处理。”说罢，狠狠瞪了周管事一眼，匆匆离去。
贾琏看着她的背影，鼻子里轻哼一声，眼底寒意更浓。
灵堂内一时寂静。只剩下纸钱燃烧的哔剥声和哀乐沉闷的调子。
黛玉依旧垂首，仿佛对周遭暗流毫无所觉。只有离她最近的清芷，看见她捏着一叠纸钱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祭礼冗长。直到午后，宾客渐散，灵堂才重归寂静。
黛玉被清芷搀扶着起身时，腿一软，险些跌倒。清芷慌忙用力撑住她，触手只觉她手臂冰凉。
“姑娘……”清芷低唤，心疼不已。
黛玉靠着她稳住身形，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妨。她的目光掠过空荡荡的灵堂，落在父亲漆黑的棺椁上，停留片刻，才低声道：“扶我回去歇歇。”
两人相携着慢慢走出灵堂。穿过回廊时，却见钱姨娘与周管事站在不远处的月亮门边，正低声急语，面色都十分难看。看见黛玉过来，钱姨娘立刻止住话头，脸上堆起关切：“姑娘累了吧？快回去好生歇着，晚些我让人送补汤过去。”
黛玉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擦身而过时，清芷清晰地听到钱姨娘压着嗓子对周管事说：“……必须找到！冯大人那边催得紧……”后半句随着她们走远，模糊不清。
回到厢房，黛玉被清芷半扶半抱到榻上。雪雁忙去打热水。清芷蹲下身，轻轻卷起她的裤腿——果然，膝盖处一片骇人的青紫，肿得老高。
清芷鼻尖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她强忍着，取来药油，倒在掌心搓热，小心翼翼地覆上那淤伤。
药油辛辣，触及伤处，黛玉疼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却咬住了唇。
“姑娘忍一忍，”清芷声音发哽，手下动作放得极轻，“淤血要揉开才好。”
她一点点揉着，感受着掌心下肌肤的微凉与颤抖。黛玉闭着眼，长睫湿漉漉的，不知是疼出的冷汗，还是别的什么。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清芷正在忙碌的手腕。
“清芷。”她唤道。
清芷抬头。
黛玉没有睁眼，只是抓着她的手腕不舍得松开，“……多谢你。”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几个字太轻，又低低补了一句，“有你在，真好。”
简单几个字，却像滚烫的水滴，猝不及防落在清芷心上，烫得她眼眶发热。她反手握住黛玉的手，掌心温暖，包裹住那一片冰凉。
“姑娘别说这些。”她声音有些哑，“是清芷该做的。”
黛玉终于睁开眼。许是疼得狠了，她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神却异常清明。她看着清芷，看了许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却仿佛冰层裂开，泄出一线春水。
“我明白。”她轻声说，手指在清芷掌心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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