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是被林砚的电话吵醒的。
不是闹钟那种刺耳的响,是震动加铃声混合在一起的、让人想砸手机的响。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早上七点。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像鱼肚白。
“苏瓷。”
“嗯。”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
“赵志强找到了。”
苏瓷睁开眼睛。她从沙发上坐起来,小九从她胸口滑下来,滚到沙发另一头,瞪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在哪?”
“城西老区,XX路XX号,401室。跟林芳生前的住址隔了两条街。”
“林芳生前的住址?”
“赵磊梦到的那个。城西老区,六楼,没电梯。我们去查了,林芳和赵志强确实在那里住过。邻居说三年前林芳突然不见了,赵志强说‘她跑了’。”
苏瓷沉默了一下。“人找到了,尸体呢?”
“还不知道。赵志强不说。他说林芳跑了,不知道去哪了。”
“他不说就想办法让他说。”
苏瓷挂了电话,从沙发上爬起来。小九从毯子里探出头,“姐,去哪?”
“城西老区。看林芳住过的地方。”
城西老区。六楼,没电梯。
苏瓷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楼道里堆着杂物——自行车、纸箱、旧花盆,还有一袋没扔的垃圾,袋子破了,菜汤流出来,在地上画了一张地图。
苏瓷绕过垃圾,爬上六楼。六楼有三户。左边那户的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还剩一半,“万事如意”的“意”字掉了,只剩“万事如”。右边那户的门上贴着一张催缴单,水电费的,日期是上个月的。中间那户——601室——门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猫眼。
苏瓷没有敲门。她知道里面没人。赵志强三年前就搬走了,林芳“跑”了之后,他退了租,搬到了两条街外的另一栋楼。这扇门后面,是林芳住了七年的地方。她被打的时候,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不想让人看到,不想让人听到。但整栋楼都听到了。没人来。
“你是?”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瓷回头,看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从左边那户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里拿着一把芹菜,正在择。
“苏瓷。来问林芳的事。”
老太太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苏瓷,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警察?”
“不是。”
“那你是?”
“帮她找东西的人。”
老太太又沉默了一下。她把芹菜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合影,黑白照,边角已经泛黄了。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苏瓷在她对面坐下。
“您是林芳的邻居?”
“嗯。住了二十年了。她搬来的时候,我就住在这里。”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芹菜。“她是个好姑娘。刚搬来的时候,还帮我提过菜。后来……后来就不怎么出门了。”
“为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老公打她。打了七年。”
苏瓷没说话。老太太的手在发抖,芹菜叶子被她揪掉了几片。
“我听到过。晚上十一二点,楼上咚咚咚的,然后是她的哭声。声音不大,她把门窗都关紧了,但还是能听到。哭得像猫叫,闷闷的,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忍住不想让人听到,但忍不住的那种。”
“您上去看过吗?”
老太太的头低得更低了。“没有。我想过,但我老伴拉住了我。他说‘人家的家务事,你管什么’。我……我没去。我后悔啊。”
“后来呢?”
“后来她来找过我一次。脸上青了一大块,眼睛肿得睁不开。她问我‘阿姨,我能借你电话用一下吗?我手机被他摔了’。我把电话给她,她报了警。警察来了,在楼上待了半个小时,走了。后来我问她‘警察怎么说’,她说‘调解了,他说以后不会了’。我问她‘你信吗’,她没说话。后来她又报了几次警,每次都是调解。再后来她就不报了。”
“再后来呢?”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再后来她就不见了。我去问她老公‘林芳呢’,他说‘回娘家了’。我问她娘家在哪,他说‘不知道’。我没再问。我以为她真的回娘家了。后来一直没回来。我有点担心,但不知道该怎么办。再后来……我就忘了。”
老太太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后悔啊。我听到她在楼上哭,我没去敲门。整栋楼都听到了,都没去。”
苏瓷看着她。“你不是一个人。整栋楼都听到了,都没去。”
老太太哭出了声。
苏瓷没有安慰她。她把一张纸巾放在茶几上,不是递过去,是放在那里。“她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愣了一下。“林芳啊。”
“不是林芳。她全名叫什么?”
老太太想了很久。“林芳……就是林芳。我不知道她全名。她嫁过来之后,大家都叫她‘老赵家的’。后来她老公姓赵,我们叫她‘赵嫂子’。没人问过她全名。”
苏瓷沉默了一下。她把纸巾往老太太那边推了推。“她叫林芳。没有‘赵’。她是她自己,不是‘老赵家的’。”
老太太看着苏瓷,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从王阿姨家出来,苏瓷站在楼下。林砚在等她。
“赵志强那边怎么说?”苏瓷问。
“不承认。就说林芳跑了,他不知道去哪了。”林砚顿了顿,“但他的手机里有一张照片。三年前的,拍的是一个工地旁边的荒地。我们去查了,那块地在城西,三年前刚平整完,还没开工。后来开发商换了,就一直荒着。”
苏瓷看着他。“你觉得他把林芳埋在那里了?”
“有可能。但没证据。他不开口,我们不能随便挖。”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他不开口,就让别人开口。”
“谁?”
“囡囡。”
林砚愣了一下。“囡囡才九岁。”
“不用她开口。用她的血。DNA比对。林芳的尸体找不到,但她的失踪记录是有的。三年前赵志强没报过失踪,林芳的家人也没报过。但只要我们在那块地里挖出尸体,DNA比对就能确认是不是林芳。确认了,赵志强就跑不掉。”
林砚沉默了一下。“需要搜查令。”
“那就去申请。”
“需要理由。”
苏瓷看着他。“七个男人同时在梦里变成一个叫林芳的女人,被一个叫赵志强的男人打死。这个理由够不够?”
林砚没说话。他拿出手机,拨了局里的电话。
苏瓷的下一个走访对象是林芳生前的同事。小李,三十出头,在一家服装厂上班。苏瓷到厂门口的时候,小李正好下班。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头发用夹子夹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看到苏瓷,她愣了一下。
“你是?”
“苏瓷。来问林芳的事。”
小李的脸色变了一下。“林芳……姐?”
“嗯。你认识她?”
“认识。我们一起干了三年。她人很好的,干活也利索,从不偷懒。”小李低下头,“就是脸上经常有伤。问她怎么弄的,她说‘不小心撞的’。我们都不信,但没人敢问。”
“她跟你提过她老公吗?”
小李想了想。“提过。有一次她跟我说‘小李,我想离婚’。我说‘那就离啊’。她说‘他不让。他说我敢离就杀我全家’。我说‘那是吓你的’。她说‘他不是吓的,他真的会’。我没当回事。”
小李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她就不来上班了。厂里打她电话,没人接。后来就按自动离职处理了。没人去找过她。”
“你们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小李低下头。“我们以为她回老家了。她说过她老家在乡下,想回去。我们以为她真的回去了。”
苏瓷看着她。“你觉得呢?她真的回去了吗?”
小李没说话。她的眼眶红了。
“她死了。”苏瓷说,“三年前就死了。”
小李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掉,砸在工装上。
“她说过她女儿。”小李擦了擦眼泪,“她说囡囡会背诗了,囡囡画了一幅画贴在冰箱上。她说的时候在笑。那是她唯一笑的时候。”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小李旁边的台阶上。
小李拿起纸巾,捂住了脸。
林砚从局里调出了林芳生前的报警记录。六次,从2019年3月到2020年9月,跨度一年半。苏瓷坐在分局的会议室里,一份一份地看。
第一次:2019年3月12日,报警内容“家暴”,处理结果“调解”。
第二次:2019年7月8日,报警内容“家暴,丈夫持械”,处理结果“调解,警告”。
第三次:2019年11月23日,报警内容“家暴,身体多处受伤”,处理结果“调解,建议就医”。
第四次:2020年2月14日,报警内容“家暴,丈夫酒后施暴”,处理结果“调解,双方冷静”。
第五次:2020年6月1日,报警内容“家暴,丈夫威胁杀人”,处理结果“调解,告诫”。
第六次:2020年9月18日,报警内容“家暴,请求保护”,处理结果“调解,已告知当事人向人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苏瓷盯着那六个“调解”,看了很久。她把记录放回桌上。
“林砚。”
“嗯。”
“你信不信,她每次报警的时候,都以为这次会有人来帮她?”
林砚没说话。
“第一次她信。第二次她半信半疑。第三次她不信了。第四次她只是不知道还能找谁。第五次她怕了。第六次她已经不在乎了。”苏瓷把辣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拆开,吃了一根。“她不是被打死的。她是被‘调解’死的。”
林砚还是没说话。他把报警记录收好,放回档案袋里。
搜查令下来了。
理由不是“七个男人同时做梦”——林砚没写那个。他写的是“群众举报,城西荒地疑似埋藏失踪人员林芳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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