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是被疼醒的。
不是普通落枕了的那种酸胀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有人拿钝器慢慢敲的、闷闷的疼。那种疼不尖锐,但深。深到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灯没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衣柜上,像一个眯着的眼睛。他想翻身,没翻动。肋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吸气就疼,呼气也疼,不吸不呼也疼。
他伸手摸了摸左肋。摸到一片凹凸不平——皮肤下面的淤肿像发好的面团。他的手指刚碰到,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醒了?”他老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嗯。”
“你昨晚又喊了。”
赵磊愣了一下。“喊什么?”
“别打了。喊了好几声。”他老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还踹了我一脚。”
赵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我踹你了?”
“踹了。小腿。现在还有淤青。”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愤怒,还有一丝委屈,“你是不是梦到和别人打架了?”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昨晚的梦还在。
不是“记得”,是“还没醒”。梦里的痛感还贴在他的神经上,像一层撕不掉的膜。他在梦里不是赵磊了。他是别人。一个叫林芳的女人。
他不认识林芳。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梦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林芳。她住在城西老区,六楼,没电梯。她有一个女儿,叫囡囡。囡囡六岁,上幼儿园大班,喜欢吃草莓冰淇淋,画了一幅画贴在冰箱上,画的是三个人,但中间那个没有脸。
她的老公叫赵志强。
赵磊没见过赵志强,但梦里他知道赵志强长什么样——方脸,浓眉,右眉尾有一颗痣。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壮,手掌很厚,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喝多了酒眼白会发红,打人的时候不说话,喘气声很重。
梦里的场景不是零碎的。是一个完整的、第一人称的死亡过程。
赵磊记得每一个细节。
他——她——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胃收紧,手指发凉,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腿在发抖,但她控制不住。
门开了。赵志强走进来。他喝了酒,眼白发红,步伐不稳但方向明确——朝她走过来。
“饭呢?”
“在锅里,我热一下——”
一巴掌。她的脸偏向左边,耳朵嗡的一声,舌尖尝到铁锈味。
她没来得及站稳,第二巴掌就过来了。然后是第三下。她不记得第三下是巴掌还是拳头了。
她摔在地上。他踢她。第一脚在大腿,第二脚在肋骨。她想蜷起来护住头,他踩她的手。她喊“别打了,囡囡睡了”。他没停。
她喊“求你了”。他没停。
她喊“救命”。没人来。
邻居没来。楼下没来。没有人来。
后来她不喊了,因为没力气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大到盖过了他的喘气声。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慢下来——“咚……咚……咚……”
然后她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从卧室门缝里传出来的。
“妈妈?”
囡囡醒了。
她想回答。她想说“囡囡别出来,妈妈没事”。但她张不开嘴。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妈妈?”
第二次喊。更小了。像是怕被谁听到。
然后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赵磊醒来的时候,嘴里还喊着一个名字。
“囡囡。”
他老婆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喊了好几声。囡囡是谁?”
赵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能说“那是我梦里女儿的名字”。他老婆已经怀疑他外面有人了,再说一个女人的名字,婚都不用离了,直接办丧事。
“做梦了。”他说。
“什么梦?”
“不记得了。”
他老婆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赵磊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他的左肋在疼,手指也在疼——梦里被踩的那只手,醒来后无名指的关节肿了一圈,没有淤青,但按下去疼得钻心。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他只知道,梦里的那个女人死了。死在那天晚上。死在赵志强脚下。死的时候女儿在卧室里喊“妈妈”。
她没来得及回答。
赵磊闭上眼睛,又睁开。他不敢闭太久。一闭眼就看到那双眼睛——林芳的眼睛。在他——在她——断气前最后一刻,她看到的是卧室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囡囡开了门。囡囡站在那里,穿着粉色的睡衣,抱着那只耳朵被揪掉一只的兔子玩偶。
囡囡没哭。囡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倒在地上的妈妈,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赵磊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比被打更让人疼。他翻了个身,肋骨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老婆的呼吸很均匀,她已经又睡着了。
早上。赵磊去医院拍了片子,他起来才发现,眼睛边也出血了。
左肋第6、7肋骨骨折,眼角缝了几针。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很久,问他怎么伤的。赵磊说不知道。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老婆。他老婆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他的医保卡,低着头,脸色不太好。
医生的眼神变了——那种“我懂了但我不说”的眼神。赵磊知道医生在想什么。医生以为是他老婆打的。家庭暴力,女性施暴者,男性受害者。医生见过,虽然少见,但不是没有。
“需不需要我帮你报警?”医生问。声音不大,但他老婆听到了。
“不用。不是她打的。”赵磊说。
“那是谁打的?”
赵磊沉默了一下。“我做梦梦到的。”
医生把笔放下了。“先生,如果你不配合——”
“我没骗你。我真的是做梦梦到的。梦到一个女人被打死了,醒来肋骨就断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赵磊没看到写了什么,但他猜到了——“建议转精神科”。
他老婆从缴费处出来,手里拿着一袋药。止疼的,活血的,还有一盒安眠药。她把药袋塞给赵磊,没有看他。
“赵磊。”
“嗯。”
“囡囡是谁?”
赵磊愣了一下。“什么?”
“你昨晚喊了好几声囡囡。你做梦喊的。你不记得梦,但记得喊囡囡?”
赵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你身上的伤——”
“我说了是做梦!”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老婆没再问了。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医院大厅的地砖上,咔咔咔咔,像一只愤怒的啄木鸟。赵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他把戒指转了转,没有摘。
他想起梦里的林芳,手上没有戒指。不是没戴过,是摘了。赵志强打她的时候,戒指硌得疼,她自己摘下来放进了抽屉里。后来再也没戴过。
赵磊把那袋药攥在手里,走出了医院。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只知道,他替一个女人断了肋骨。替她疼了。替她喊了囡囡。但她已经死了,他替她喊,她也听不到了。
城西分局。会议室。
王队长把一沓照片摊在桌上,每张照片下面压着一份笔录。
“七个。”他说,“过去两周,全市七个报案。全是男性,全是夜里受的伤,全是说做梦梦到的。骨折、骨裂、严重淤青、软组织挫伤,医疗费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万了。”
林砚拿起第一张照片。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手臂上一条长长的淤青,从肘弯到手腕,颜色青紫发黑。照片下面是他的笔录。
“我梦到我是一个女人,叫林芳。我老公叫赵志强。他打我打了一整夜,我醒来看见自己的手臂——就是照片上这个样子。我叫赵磊,不叫林芳。但我梦里的名字就是林芳。”
林砚翻到第二张。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小腿骨裂,打着石膏。笔录上写着:“我梦到我被一个叫赵志强的男人踢断了腿。我醒来看见自己的腿,跟梦里断的是同一个位置。”
第三张。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眼眶乌青,眼角缝了三针。“我梦到我是一个女人,我老公叫赵志强,他一拳打在我眼睛上。我醒了,眼睛就成这样了。我老婆说昨晚没人打我,我自己在梦里喊了一整夜‘囡囡’。”
林砚的手指停在“囡囡”两个字上。
他继续翻。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每一个人的笔录里都出现了相同的两个名字——赵志强、囡囡,最后一个赵磊口中又出现一个名字——林芳,那个女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描述都高度一致:在梦里变成了一个女人,被一个叫赵志强的男人殴打致死,死之前听到女儿囡囡在喊妈妈。
“他们互相认识吗?”林砚问。
王队长摇头。“查过了。七个,住址不同,职业不同,年龄不同。没有共同社交圈,没有共同亲友,不在同一个公司,不在同一个小区。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在最近一个月内跟伴侣发生过激烈冲突。”王队长翻开一个文件夹,“有的动了手,有的推了一把,有的摔了东西,有的只是大声吵架。但都有冲突。”
林砚的眉头皱了一下。“摔杯子的也算?”
“算。第七个,就是眼角缝针那个。他老婆说‘他就摔了一个杯子,没打我’。但他梦到自己被打得最重,眼睛缝了三针。”
林砚放下照片。“他们梦到的被打部位,跟他们自己跟伴侣冲突的方式有关系吗?”
王队长想了想。“没有。摔杯子的那个被打的是眼睛,动手打老婆的那个被打的是肋骨,只是吵架的那个被打的是手臂——没有规律。他们不是在被‘惩罚’,他们是在‘体验’。体验一个叫林芳的女人的死。”
林砚沉默了一下。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苏瓷。”
“嗯。”那边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吃东西。
“有案子。A级。七个受害者,全是在梦里变成另一个女人,被一个叫赵志强的男人打死。醒来身上真的有伤,跟梦里受的伤位置一样。”
那边咀嚼的声音停了。“梦里变成另一个人?”
“嗯。不是被鬼追,是变成鬼。承受她的痛。”
“有意思。”苏瓷嚼了嚼,咽了,“她在让他们成为她。这不是报复,这是共情强制。你打我,你就变成我。你打别人,你就变成被打的那个。”
“公平?”林砚问。
“公平。”苏瓷说,“但公平不能让人活过来。”
林砚把地址发给她。
王队长看着林砚挂电话。“你找谁?”
“一个比我快的人。”
王队长没再问了。他见过林砚办案,知道林砚不像是那种会“找外援”的人。但林砚找了。说明这个案子他一个人办不了。
赵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他老婆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她的戒指。他的戒指还在手上,她的已经摘了。
事情的起因是上个月的一次争吵。赵磊连续加班了两周,每天回到家都快十二点。那天他难得八点到家,他老婆孙静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他吃了两口就说“太油了”,把筷子放下了。孙静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他说“没有,就是累了”。孙静说“你累我也累,我除了上班、还要做饭、做家务,你回来就是吃饭、睡觉、玩手机”。赵磊说“我加班是为了赚钱”。孙静说“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赵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抓起桌上的杯子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碎玻璃溅到孙静脚边,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赵磊第一次摔东西。结婚七年,第一次。他自己也愣住了。孙静没有尖叫,没有骂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她说“你变了”。赵磊说“对不起”。她说“你每次都这样,发完脾气又说对不起”。她那天晚上睡的沙发。
第二天赵磊买了新杯子,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他把新杯子放在碗柜最里面,没有用。孙静也没问。但他发现她把那张结婚照从客厅移到了卧室床头柜上,面朝下扣着。
赵磊坐在沙发上,把那枚小小的素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内圈刻着两个字——“磊·静”。结婚七年。他摔了一个杯子。她没有来医院。戒指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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