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到城隍庙的时候,林砚还没出来。
她蹲在老槐树下面,盯着树根中间那个黑洞洞的洞口。上次来是半个月前,帮老张办转正那次。那次她的通行证就过期了。这次她连找都没找——那张过期通行证不知道塞在哪个口袋里,口袋有洞,可能早就掉了。
“姐,你又没带通行证?”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
“带了。过期了。”
“那你怎么办?”
“先进去。出来再说。”
“出来他们会拦你。”
“出来的时候再说出来的事。”
小九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道理,于是闭嘴了。苏瓷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地道还是那个地道。墙上的灯还是那些灯。冷还是那么冷。她走到城隍庙大厅的时候,取号机前面的队伍排了十几个人——不对,十几个鬼。有穿病号服的,有穿工装的,有一个穿着睡衣、脚上还穿着拖鞋,大概是半夜猝死的,没来得及换衣服。排队排到她了还在打哈欠,打完哈欠嘟囔了一句“死了还要排队”,前面那个鬼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活着不也排队吗。排队上班,排队下班,排队等死”。穿睡衣的鬼想了想,不说话了。
苏瓷没取号。她直接穿过大厅,朝楼梯走去。
保安鬼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根魂棍。魂棍上的指示灯亮着,绿莹莹的,像一只猫的眼睛。他看到苏瓷,愣了一下。苏瓷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零点几秒——苏瓷继续往前走。保安鬼往旁边让了让。
“你……”他张嘴想说点什么。
苏瓷停下脚步,看着他。“嗯?”
保安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魂棍往身后藏了藏,转过身去假装检查消防栓。苏瓷嘴角弯了一下,继续走上楼梯。走到拐角的时候,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
“姐,他为什么怕你?”
“他没怕我。”
“他藏魂棍了。”
“那是他不想用。”
“为什么不想用?”
“因为用了他也打不过我。”
小九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没有拆穿。她见过苏瓷打架。苏瓷打架的方式不是出拳,是出符——符纸一抖,无火自燃,冒出一缕青烟。青烟飘过去,人就不动了。不是晕了,是被定住了。小九问过苏瓷“你这是什么符”,苏瓷说“定身符”。小九说“定身符不是只能定鬼吗?”苏瓷说“定人也行,就是时间短点”。小九说“多短?”苏瓷说“三秒”。小九说“三秒够干嘛?”苏瓷说“够跑”。小九沉默了很久。她现在觉得苏瓷说“打不过”可能不是谦虚,是实话。
三楼,左转,第二个门。门上挂着的铜牌还是那么亮。苏瓷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赵科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茶。杯子上“为妖民服务”那几个字,“服务”还在,“为妖民”掉了。他用记号笔重新写了,字歪歪扭扭的。钱副科长的电脑屏幕黑着,购物网站关了。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像是好几天没浇水。
林砚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沓发黄的纸。
两个人看到苏瓷,同时愣了一下。
“你怎么上来的?”赵科长的声音有些发虚。
“走上来的。”
“保安呢?”
“在楼下。”
“他没拦你?”
“没有。”
赵科长沉默了一下,没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沓发黄的纸。
苏瓷走到林砚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拿到了?”
“拿到了。”林砚把那沓纸往她那边推了推,“纸质档案。城隍爷亲手写的。赵科长亲自去取的。”
赵科长咳嗽了一声。“这棵树的事,你们真要管?”
苏瓷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不是有问题,就是不知道你们管不管得了。”
苏瓷没出声,看着那沓发黄的纸。
第一页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抬头写着“城隍庙妖籍登记表”,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条目。编号:TREE-000。物种:樟。位置:城西老区柳巷23号(现已更名)。树龄:约三百年。登记时间:城隍历三十一年春。经办人:孟。
苏瓷翻到第二页。这一页不是登记表了,是一封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脆得快要碎掉,但字迹还很清晰。她看了起来。
“城隍爷台鉴:今有城西柳巷张门周氏,于康熙年间手植樟树一株,树龄已逾二百五十载。此树有灵,可护佑一方水土。据查,张门周氏系柳巷张家长媳,童养媳出身,十五岁时因故树下埋牌许愿。此树非寻常草木,实系张周氏一生之精神所系。若加砍伐,恐惊扰地脉,伤及生灵。伏请城隍爷明察,予以保护。柳巷里正张德茂顿首。城隍历二十八年秋。”
苏瓷看完,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又看了看第三页——是城隍爷的手写批复,红笔写的,字很大,占了半页纸。
“查:张门周氏,康熙四十二年生于柳巷,十五岁为张家长媳。其夫从军,一去不返。张氏守望终身,卒年约八十。无后。村人感其诚,以张氏为村名,称张家村。后村名几易,然树犹在。树确系其所植,许愿牌确系其所埋。此树有灵,不宜砍伐。已登录在册,列为保护。今后凡有损此树者,城隍庙当予制止。孟。城隍历三十一年春。”
她大概已经猜到她的愿望了。
苏瓷看完,把档案放下。“她的丈夫叫什么?”
赵科长翻了翻。“不知道。档案上没写。只写了张氏。”
“她丈夫回来了吗?”
“没有。”
“她等了一辈子?”
赵科长沉默了一下。“嗯。”
苏瓷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林砚看着她,赵科长看着她。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也看着她。
“姐,你哭什么?”
“没哭。”
“你眼睛红了。”
“辣条辣的。”
“你刚才没吃辣条。”
苏瓷把辣条咬了一口。“现在吃了。”
小九没再问了。赵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苏瓷面前。
“这棵树,城隍庙可以出函。说它是‘受保护古木’,砍伐需审批。审批周期——三年。”他顿了顿,“这是城隍爷的意思。”
苏瓷看着那张表格。“怎么申请?”
“填表。我帮你报上去。审批下来,函就能开。”
“要多久?”
“加急的话,三天。”
苏瓷点了点头。她把表格叠好,塞进口袋。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赵科长,谢谢你。”
“不用谢。你以后少来城隍庙就行。”
苏瓷没说话。她转身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林砚拿起那沓档案,跟在她后面。赵科长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凉了。他没倒。凉水也能喝。他拿起记号笔,在杯子上又写了三个字:“为妖民”。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他看了看,觉得还行。
苏瓷走出城隍庙,站在老槐树下。阳光照在脸上,她眯起眼睛。
“林砚。”
“嗯。”
“城隍庙的函,三天后能拿到?”
“赵科长说的。应该能。”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表格,看了看。表格很旧,边角都卷了,像是放了很久没人填过。她折好,放回口袋。
“我走了。”
“去哪?”
“去找方总。让他看看这棵树,到底是谁种的。”
苏瓷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方氏集团大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哪个方氏集团?”
“城西那个。开发商。”
苏瓷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想起档案上写的——“其夫从军,一去不返。张氏守望终身,卒年约八十。无后。”她种了一棵树,等一个人。那个人没有回来。她死了。树替她等。等了三百多年。等到了苏瓷。苏瓷不是她要等的人。但苏瓷来了。她看见了。这就够了。
方氏集团大楼在城西,一栋二十八层的写字楼。苏瓷到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打电话,看到苏瓷,放下电话。
“你好,请问找谁?”
“方总。约过了。”
“请问贵姓?”
“苏。”
小姑娘翻了翻预约记录。“没有苏女士的预约。”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那你现在记上。苏瓷。捉妖师。”
小姑娘愣了一下。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
“方总请您上去。二十八楼。”
苏瓷走进电梯。林砚跟在后面。电梯壁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卫衣、人字拖、油纸伞,像一幅画。画的名字叫《穷》。
二十八楼。方总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西的天空。地毯很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人字拖的透明胶带粘在地毯上,扯了一下才起来。她低头看了看,透明胶带又松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地毯的毛毛。
方总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桌子是红木的,雕着龙凤,看着就很贵。他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金链子。金链子很粗,像狗链子——苏瓷在脑子里比划了一下,栓小九正好。小九要是看到这句话大概会炸毛,但她不会说。她忍住了。方总的小拇指留着长指甲,指甲保养得很好,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阳光下反着光。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苍蝇站上去劈叉——这句是小九说的,苏瓷觉得很有道理,就没删。他笑起来像弥勒佛,但眼睛不像。眼睛像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苏瓷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好谈。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太会算。算盘珠子不会停下来,除非你让它算不明白。
苏瓷在他对面坐下,把油纸伞靠在椅子旁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
方总看着她,笑了一下。“苏大师?久仰。”
“你听说过我?”
“嗯。我朋友说,你帮程序员讨过公道,帮河童争过编制,帮狐狸精看过合同。挺厉害的。”方总顿了顿,“就是不像。”
“像的都贵。我这种便宜的,比较接地气。”
方总哈哈大笑。笑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苏瓷。“苏大师,你找我什么事?”
苏瓷把辣条咽了。“你知道那棵树是谁种的吗?”
方总愣了一下。“城西老小区那棵?”
“嗯。”
“不知道。又不是我种的。”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纸——城隍庙档案的复印件。她把它推到方总面前。
“康熙年间,一个女人种的。她的丈夫去打仗,没回来。她种了一棵树,等他回来。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死了。树替她等。等了三百多年。”
方总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下。“跟她受不受苦没关系。我拿地合法,拆迁合规,补偿到位。这片地我花了大几千万。规划图已经批了。商场明年就要开业。树挡在那里,不砍不行。”
苏瓷看着他。“你知道她后来怎么了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后来活到八十岁。每年春天都来树下坐一会儿。她走不动的时候,让邻居扶着来。她死了之后,邻居接着来。邻居死了,邻居的邻居来。”
方总沉默了一下。“那是以前。现在的人都搬走了。没人来了。”
苏瓷把辣条吃完,把包装袋揉成团,塞进口袋。“树还在。它不知道人搬走了。它还在等。”
方总没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是金色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方总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烟。烟飘到苏瓷面前,苏瓷皱了皱眉。
“方总,你是不是,也做了那个梦?”
方总吸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梦见自己变成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挖掘机开过来。疼。醒了一身汗?”
方总低下头。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金链子、长指甲、护甲油。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有点滑稽。他一个大老板,在谈判桌上跟人掰手腕、签合同、算违约金。但每天晚上被一棵树追着锯。
“我做了三个月了。”方总把烟掐灭了。他看着苏瓷,沉默了好一会儿。
“每天都一样。锯子过来,疼。醒了。第二天继续。”
苏瓷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要砍?”
方总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算盘珠子了,空空的,像两个没放筹码的赌桌。
“因为合同签了。工期定了。不砍,违约金赔不起。”他把桌上的文件推了推,“商场盖不起来,银行不给贷款,施工队要工钱,材料商要货款,工人要吃饭。你知道这块地我投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晚一天开工我要亏多少吗?你知道银行贷款的利息一天是多少吗?”
苏瓷看着他。她不知道。她连水电费都交不起,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地产项目的贷款利息。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你就继续做梦。”
方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水晶的,里面已经有了七八个烟头。他盯着那些烟头看了两秒钟,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苏大师,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苏瓷想了想。“不固定。上个月二十三块八。这个月多一点。”
“多少?”
“五千五。”
“五千五?”方总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
“嗯。林砚给的。”苏瓷顿了顿,“他绩效扣了。”
方总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绩效扣了”是什么意思,但他大概猜到了——这个人干的事不赚钱。不赚钱还干,要么是傻子,要么是不在乎钱。方总见过很多不在乎钱的人。有真不在乎的,有假装不在乎的。他分得清。苏瓷是真不在乎。
“苏大师,你不是来跟我谈钱的。”方总说。
“嗯。”
“那你来谈什么?”
“来谈你梦里的树。它疼。”
方总的手指又停了。他看着苏瓷,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又问了一句:“树也会疼?”
苏瓷看着他。“你梦里的树都会疼了,你说呢?”
方总没说话。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苏瓷不知道那是什么消息——可能是秘书提醒他下一个会,可能是老婆问他回不回家吃饭,可能是银行催利息。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方总,你小时候住哪儿?”苏瓷忽然问。
方总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方总沉默了一下。“农村。山里面。小时候家门口有棵柿子树。”
“树还在吗?”
“早砍了。修路的时候砍的。”他顿了顿,“我那时候在外地读书,回来的时候树没了。我妈说‘砍了就砍了,树又不能当饭吃’。我说‘嗯’。”
苏瓷看着他。“你哭了吗?”
方总没说话。
苏瓷没再问了。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又拆了一包,吃了一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棵树的许愿牌——那块康熙年间的木牌。她把木牌放在桌上,推到方总面前。木牌很小,巴掌大,边缘腐烂,字迹模糊。
“这是种树人埋的许愿牌。三百年前的。她许的愿不是等人回来。她许的是——有人记得她。”
方总看着那块木牌,沉默了。
“树替她记得。看了三百多年。看着这片土地从荒地变成村子,从村子变成小区,从小区变成拆迁工地。树都记得。它不伤人。它只是在等——等人来看见它记得的一切。”她把辣条吃完,把包装袋揉成团,看了看桌上没有垃圾桶,又塞回了口袋。
方总拿起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放下木牌,低下头。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三个月的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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