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在树下坐了很久。
不是她想坐。是石凳被太阳晒得热热的,坐上去屁股有点烫,但她没挪。因为刚一坐下,她就感觉到了——不是妖气,是一种“温度”。树有温度,不是冷热,是那种“有人记得你”的温度。就像冬天有人给你递了一杯热水,手还没碰到杯子,先感觉到了那股热气。酥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比晒太阳还舒服。
林砚坐在她旁边,也在石凳上。他没感觉到什么温度,他只觉得石凳硌屁股。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坐都不舒服。苏瓷看了他一眼。
“你坐不住?”
“硌。”
“你屁股太嫩。”
“不是嫩,是没肉。”
苏瓷看了看他的腿。“你一百五十斤,肉长哪了?”
林砚没回答。他也不知道。可能长在毛衣上了。他的毛衣又起球了,领口一圈,袖口一圈,下摆一圈。苏瓷看了一眼,没说话。她不想再说毛衣起球的事了。说了他也换,换了也起球,起了球又换。循环往复,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没完没了。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看了看树,又看了看苏瓷,又看了看林砚。
“姐,你坐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
“你手机响了三次了。”
“谁?”
“林砚。”
苏瓷看着林砚。林砚看着她。
“你就在我旁边,打什么电话?”
“不是我打的。”林砚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是城隍庙那边。赵科长回消息了。”
“他说什么?”
“他说那棵树的纸质档案找到了,在城隍爷手里。”
林砚看了看时间,站起来。
“苏瓷,我去城隍庙一趟。”他顿了顿,“你一个人行吗?”
苏瓷靠在树干上,没睁眼。“行。”
“你不跟我去?”
“不去。城隍爷下午睡觉。睡到四点。起来喝茶。喝完茶看新闻。看完新闻吃晚饭。吃完了散步。散完步回来睡觉。你现在去,他还没醒。你等着。他醒了,也不一定见你。他见了你,也不一定给你看档案。他给你看了,你也不一定看得懂。”
林砚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退休干部都这样。”
林砚没再问了。他拿起保温杯,把铁盒子也带走了。
苏瓷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听到树叶哗啦哗啦的声音,有风,但不大。她听到远处下棋老头的呼噜声——他睡着了,棋谱盖在脸上,呼噜声像拉风箱。她听到蚂蚁爬过树叶的声音——小九说的,她说她听到了。苏瓷没听到,但她没说不信。她不想跟小九争论蚂蚁有没有脚步声。有过教训,上次争论了半小时,最后小九说“我是狐狸,我的听力是你的六倍,你没听到不代表没有”。苏瓷说“那你听到什么了?”小九说“蚂蚁在说‘扛不动了扛不动了’。”苏瓷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小九是在逗她,还是蚂蚁真的在说话。她不想知道。
“姐。”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
“嗯。”
“你感觉到什么了?”
苏瓷想了一会儿。“它在等人。”
“这你说过了,可它为什么要等呢?”
“因为它记得。记得的事太多了,忘不掉。忘不掉就只能等。等那个人来,把记得的事还给她。”
“那个人还活着吗?”
“不知道。树不知道她死没死。它只知道等。”
苏瓷睁开眼睛。她看着树冠,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子。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辣条是辣的,今天日子不错。她分了一根给小九。小九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什么味?”苏瓷问。
“辣。”
“废话。”
小九把辣条咽了。“姐,你活了二十五年,记得最清楚的事是什么?”
苏瓷想了想。最清楚的事?小时候,奶奶给她梳头。梳子齿很密,刮得头皮疼。奶奶说“头发太乱了,几天没梳了”。苏瓷说“昨天梳了”。奶奶说“昨天梳了不是今天梳了”。苏瓷说“今天还没过完,你怎么知道我没梳”。奶奶说“你现在让我梳了”。苏瓷说“那算今天的还是昨天的”。奶奶说“算今天的”。苏瓷说“那昨天算没算”。奶奶说“昨天你梳了,今天也梳了”。苏瓷说“那我明天不用梳了”。奶奶说“明天的事明天说”。苏瓷把这件事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它很重要,是因为那是最后一次奶奶给她梳头。第二天奶奶就住院了。再也没回来。
“姐?”
“嗯。”
“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眼睛红了。”
“辣条辣的。”
“你刚才没吃辣条。”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咬了一口。“现在吃了。”
小九没拆穿她。她把脸埋进背包里,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你还没说呢,你记得最清楚的事。”
苏瓷想了想。“小时候,奶奶给我梳头。”
“还有呢?”
“没了。”
“就这一件?”
“嗯。”
“其他的事呢?”
“不记得了。”
小九沉默了一下。“那你记性不太好。”
“嗯。”
“那你记得我什么时候来你工作室的吗?”
苏瓷想了想。“三年前。冬天。下着雪。”
小九愣了一下。“你记得?”
“嗯。你缩在纸箱里,冻得发抖。纸箱是从垃圾堆捡的,上面写着‘脆甜苹果’。”苏瓷顿了顿,“你不是脆甜苹果。你是酸辣狐狸。”
小九把脸埋进背包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探出来。“姐,你活了二十五年,记得最清楚的事是奶奶梳头。我活了一百三十七年,记得最清楚的事是什么,你知道吗?”
苏瓷看着她。“什么?”
“小时候在山里,饿了三天。遇到一个老猎人,给了我半块饼。”
苏瓷没说话。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苏瓷问。
小九想了想。“不记得了。但记得那半块饼的味道。”
“什么味?”
“咸的。还有点焦。他烤糊了。”小九低下头,“但我吃完就不饿了。活了。”
苏瓷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树干。“我知道你在等。”
树叶动了一下。没有风。苏瓷不知道这是树在跟她说“谢谢”,还是只是风。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苏瓷在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树冠的影子也从西边移到东边,从小区中央移到了小区的围墙上。阳光不再是碎金子了,变成了暗黄色的,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下棋的老头醒了,棋谱从脸上滑下来,他捡起来,看了看时间,收起棋盘走了。临走时看了苏瓷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苏瓷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是“别等了”,也许是“谢谢”。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看蚂蚁的老头也走了。蚂蚁还在搬家,搬了一下午还没搬完。老太太收了被子,叠好,抱走了。被子是大红花的,叠成豆腐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大号的豆腐。晾衣绳空了,在风里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
苏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石凳上被她的屁股焐热了一块,凉风一吹,那块地方慢慢变冷。她忽然觉得,树也是一样的。有人来过,身上就暖了。人走了,慢慢变冷。等下一人来。等不到,就一直冷。
她蹲下来,看着树根。树根从地面拱起,盘根错节。最大的一根树根旁边,有一块土,颜色比旁边的深,像是被人翻过。她伸手扒了扒,土很松,指甲里塞满了泥。
“小九。”
“嗯。”
“帮我挖。”
“用什么挖?”
“爪子。”
小九看了看自己粉色的肉垫,又看了看地上的泥土。“姐,我的爪子是用来打键盘的。不是用来刨土的。”
“你以前不是狐狸吗?狐狸刨土是天性。”
“我是狐狸精,不是狐狸。狐狸精不刨土。狐狸精用妖力。我的妖力是用来黑系统的,不是用来挖坑的。”
“那你用妖力刨。”
“我妖力是用来黑系统的。”
“今天黑树。不用系统。”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