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大漠孤烟谒残碑
大历五十七年，隆冬。十一月廿三，冬至。
西北的风，是刀子。
苏暮云走入戈壁已经是第七日。这里没有雪花，只有终年不歇的黄色风沙，打在脸上，像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割。天地一片昏黄，分不清东南西北，唯有偶尔出现的枯死胡杨，像一具具伸向天空的惨白骨骸，提醒着旅人此处尚有生命的痕迹。
她身上的青衣早已被风沙染成了土黄色，发丝间夹杂着沙砾，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吓人，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一路，她没有遇到活人，只遇到了几具被风干的尸体。那是试图穿越戈壁的商旅或流犯，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头，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在风沙中咯吱作响。这里是大地的死角，是生命的禁区。
根据古籍残卷的记载，天机令的起源，并非中原龙脉，而是这西北绝域的“陨星之地”。传说上古时期，一块蕴含混沌之力的天外陨石坠落于此，后被不知名的铸剑师所得，炼制成了七块天机令。幽冥教主当年得到的，不过是其中一块，而李琰手中的那块，其魔气精纯度远超幽冥教主，这让苏暮云断定，那必然是最核心的母碎片泄露的一丝气息。
正午时分，风沙稍歇。
苏暮云停下脚步，眯眼望向地平线。
在极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一座黑色的山峰，孤零零地矗立在戈壁中央。那山峰形状怪异，并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一块被强行插入大地的巨石。山峰周围，空气扭曲，连光线都似乎被吞噬了一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暗。
那就是目的地——陨星峰。
苏暮云深吸一口气，空气干燥得让肺部生疼。她调整了一下内息，将《太虚心经》运转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一层无形的护罩，隔绝了外界的酷热与风沙，继续前行。
越靠近陨星峰，空气中的压抑感便越强。
原本死寂的戈壁，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痕迹。地面上，布满了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缝，那是地脉断裂的痕迹。裂缝中，不时喷涌出一股股黑色的气体，带着硫磺与腐尸的混合气味，那是地底的浊气，也是魔气的源头。
苏暮云心中一凛。这里的魔气浓度，竟然比北冥祖陵还要高出数倍。若非她体内龙气与魔气早已平衡，换做旁人，恐怕还未走到山脚，神魂便会被这浓郁的魔气侵蚀成疯子。
终于，她来到了山脚下。
陨星峰近在咫尺。它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却又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仿佛一块巨大的海绵。山体上，刻满了各种无法辨识的文字和图腾，那些线条扭曲而狰狞，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让人头晕目眩，心生魔念。
这就是天机令的原矿？
苏暮云伸出手，想要触摸那黑色的山体。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石壁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弹开！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同巨兽的咆哮，在空旷的戈壁中炸响。
紧接着，山体上的那些诡异图腾仿佛活了过来，一个个脱离了石壁，在空中扭曲、组合，最终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光幕，挡在了苏暮云面前。
光幕之上，浮现出一行血色的大字：
“擅入者，死。”
字迹刚劲，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杀意。
苏暮云瞳孔微缩。这并非天然形成的屏障，而是有人布下的禁制。而且，这禁制的手法，极为古老，甚至带着一丝……顾清舟的气息？
不，不是顾清舟本人，而是与他同源的剑意。
难道，顾清舟当年也曾来过这里？
苏暮云心中波澜起伏。她一直以为顾清舟只是在断魂崖坐镇，未曾想，他竟在生前，或是神魂未散之时，来过这西北绝域，并布下了这道禁制。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封印这块邪异的陨星，还是为了阻止有人窥探天机令的秘密？
苏暮云定了定神，对着光幕，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顾清舟，若是你留下的禁制，便该知道我是谁。我来，不为夺取力量，只为终结这乱源。”
光幕上的血字微微颤动，却没有散去。
苏暮云不再多言，她伸出右手，断剑并未出鞘，只是用剑鞘轻轻点在光幕之上。
“叮。”
一声脆响，如同玉磬敲击。
光幕并未破碎，反而激荡起一圈圈涟漪。那股反震之力极为庞大，震得苏暮云手臂发麻，气血翻涌。
好强的禁制！
苏暮云眼神一凛，不再留手。她体内龙气与魔气同时涌动，太虚心经全力运转，身后再次浮现出那道巨大的光轮虚影。她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剑鞘之上，再次点出。
“破。”
这一次，剑鞘之上金光大盛，带着一股浩然正气，狠狠地撞在光幕之上。
“轰！”
光幕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血色大字开始扭曲、模糊，但依旧顽强地维持着形态。
苏暮云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这禁制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若非她领悟了太虚之境，恐怕这一下便要重伤。
她没有退缩，反而眼中战意更浓。
既然是顾清舟留下的，那便用他的道，来破他的禁制。
苏暮云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丹田，去感应那股熟悉的剑意。她想起了断魂崖上的青衫，想起了金陵城头的背影，想起了龙墓深渊中的那一抹微光。
“顾清舟……我知道你还在。”
她低声呢喃，断剑终于出鞘。
剑出，无光。
不是没有光，而是剑意太过凝聚，将周围的光线都吞噬了。
这一剑，并非斩向光幕，而是斩向虚空，斩向那禁制的核心，斩向那股与顾清舟同源的剑意。
“太虚·剑意·归真。”
剑尖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仿佛遵循着天地间最本源的韵律。
那光幕似乎感受到了这股剑意的亲切与纯粹，震颤得愈发剧烈。血色大字“死”字，开始寸寸崩裂，化作点点光屑消散。紧接着，整个光幕如同破碎的镜子，轰然倒塌。
禁制，破了。
苏暮云收剑入鞘，脸色苍白如纸，体内真气几乎耗尽。但她顾不上调息，因为她看到，随着光幕的破碎，陨星峰山体上的一个巨大孔洞，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洞口，深不见底，黑得让人心悸。
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古朴苍劲的大字——“葬剑谷”。
葬剑谷？
苏暮云心中一动，迈步向洞口走去。
刚一踏入洞口，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古老的剑意便扑面而来。这股剑意，与顾清舟的一模一样，但却更加厚重、更加苍凉，仿佛经历了万载岁月的洗礼。
洞内并不黑暗，石壁上镶嵌着无数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晶石，照亮了前行的路。
苏暮云沿着通道向内走去。通道极深，向下倾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
走了一段距离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
溶洞的穹顶极高，上方倒挂着无数钟乳石，晶石的光芒映照其上，美轮美奂。然而，这美景之下，隐藏的却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整个溶洞的底部，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剑。
成千上万，不计其数。
有断剑，有残剑，有锈迹斑斑的铁剑，也有寒光闪闪的宝剑。它们像一片死去的钢铁森林，扎根于地下，剑柄朝上，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这就是葬剑谷？
苏暮云走到那片“剑林”的边缘，蹲下身，伸手抚摸着一柄插在地上的断剑。剑身冰凉，触手之处，传来一股淡淡的悲意。这些剑，都曾有过主人，都曾饮过血，都曾有过属于自己的故事。如今，它们被遗弃在这里，与这陨星一同腐朽。
“好重的剑意……好深的死气……”
苏暮云心中震撼。这每一柄剑，都残留着主人的意志与怨念。万年积累下来，这股力量足以扭曲时空，侵蚀神魂。若非她修习太虚心经，心境圆满，恐怕光是站在这里，就会被这股庞大的负面情绪淹没。
她站起身，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剑林，看向溶洞的尽头。
在那里，一座黑色的石台静静矗立。石台之上，并非宝剑，而是一块残缺的石碑。
石碑只有半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折断的。碑身上，同样刻满了那些无法辨识的古老文字，但在石碑的正中央，却有一个清晰的掌印。
那掌印深陷石中，五指清晰，仿佛刚刚按下一般。掌印周围，石质呈现出一种琉璃化的光泽，那是被极高的温度和力量瞬间灼烧后留下的痕迹。
苏暮云一步步走向那座石台。
每走一步，脚下的剑林便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仿佛在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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