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残碑无字祭英魂
大历五十七年，孟冬。十月十七，拂晓。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
燕王大营里的火把燃尽最后一滴油脂，那惨绿色的鬼火也随着万魂幡的崩碎而熄灭。黑暗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幸存的百姓蜷缩在深坑里，不敢抬头，不敢出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这死寂的黎明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暮云站在血泊中，断剑上的血珠顺着剑刃滑落，滴入脚下的泥土。她没有立刻去解救那些百姓，也没有去检视李琰的尸体。她只是站着，像一尊石像，任由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一点点侵蚀着四肢百骸。
这一战，耗费的不仅仅是体力，更是心力。斩杀李琰不难，难的是斩断那三万生魂凝聚而成的怨念，难的是眼睁睁看着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在眼前消逝而无能为力。太虚心经能镇压魔气，能斩断实体，却斩不断这世间的因果与业障。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苏暮云回头。
莫问从营门的方向走来，他依旧背着那只药箱，步履有些蹒跚，脸色苍白得吓人。显然，昨夜他虽然没有直接参战，但在外围以医术布阵，阻挡了泄露出来的魔气侵蚀那些逃散的士兵和百姓，也消耗极大。
他走到苏暮云身边，看了一眼坑里的百姓，又看了一眼李琰那具被斩断咽喉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苏暮云身上。
“你受伤了。”莫问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暮云这才感觉到左臂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去，衣袖已经被血浸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在目。那不是李琰造成的，而是在斩碎万魂魔影时，被逸散的魔气碎片所伤。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黑色，正在缓慢地侵蚀周围的血肉。
“小伤。”苏暮云淡淡道，仿佛那伤在别人身上。
莫问没说话，走上前，一把撕开她的衣袖。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息。莫问眉头紧锁，从药箱里取出几样瓶瓶罐罐，倒出各种颜色的药粉，混合在一起，敷在伤口上。
“嘶——”药粉接触到伤口，剧痛让苏暮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知道疼了？”莫问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依旧平淡，“刚才斩魔影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留点余力？这魔气阴毒，已经侵入经脉。若不是你体内龙气强盛，这手臂早就废了。”
苏暮云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忍受着那钻心的疼痛。她看着莫问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这世上，或许只有莫问，敢这般毫不留情地数落她，也只有莫问，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默默地为她处理伤口。
处理好伤口，莫问又取出金针，在苏暮云肩井、曲池等几处大穴扎下，帮她逼出体内残留的魔气。
“坑里的人……”苏暮云看着深坑。
“我来。”莫问收起金针，走到坑边。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百姓，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几颗辟谷丹，用水化开，用树叶折成小碗，一点点喂给他们。
“别怕，恶魔已经死了。”莫问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是大夫，来救你们的。”
或许是那温和的声音起了作用，或许是饥饿战胜了恐惧，一个年幼的孩子首先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了那点药糊，贪婪地吞咽下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坑里渐渐有了些许生气。
苏暮云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那股郁结稍稍散去了些。她走到李琰的尸体旁，蹲下身，从他怀中摸出那块已经碎裂成齑粉的天机令碎片残渣。碎片已经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机的黑色石粉，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天机令……果然是祸根。”苏暮云低声自语。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营地。除了她和莫问，以及坑里的百姓，再无活口。那些燕王的亲兵、那些黑袍巫师，都已成为冰冷的尸体。这场叛乱的核心，就此铲除。但苏暮云知道，这并非结束。李琰虽死，但他在北地经营的势力盘根错节，那些被蛊惑的将领、那些趁火打劫的豪强，依然遍布各地。清扫这些余孽，将是一场漫长而艰巨的任务。
更重要的是，李琰手中的这块天机令碎片，是从何而来的？幽冥教主死后，碎片散落四方，她和莫问只找到了其中几块。如今李琰又拿出一块，说明还有更多的碎片流落在世间，甚至可能已经落入了更危险的人的手中。
“此地不宜久留。”莫问处理好百姓，走回苏暮云身边，“魔气虽散，但死气太重，久留无益。这些百姓需要安置，北地的烂摊子，也需要有人收拾。”
苏暮云点了点头。她抬头，看向东方。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紧接着，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这片血染的土地上。那金光是如此耀眼，却照不亮这满地的阴暗。
“我去通知附近的州县，让他们派人来接收。”苏暮云道，“至于北地的军政，需要一位得力的人手来整顿。李澈那边……得派个人来。”
“李澈？”莫问皱眉，“他刚坐稳皇位，能分出人手？况且，北地局势复杂，派来的人若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或是能力不足，恐怕会再生祸端。”
“不是李澈派。”苏暮云眼神微凝，“是我点。”
她想到了一个人。
胡全。
那个老太监，虽然武功不算顶尖，但心思缜密，忠诚可靠，更重要的是，他深谙官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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