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与张嬷嬷是在沈皇后的产房里照顾小皇子的。
产房里所有漏风的地方早被布条堵实,只开了离小皇子摇篮最远的小窗透气,房内亦早用艾草熏过,又有沈皇后的英灵庇佑,二进院中再没有比此处更干净的地方了。
只是不知可是离正房太近的缘由,小皇子总易惊醒,正房那边稍有动静便要哭,小手小脚也会猛地一颤。
淮安尚在易家庄时,哄的娃娃中最小的也有一岁大,她不知道刚出生的婴儿这样是否算是生病。
还好有张嬷嬷与刘御医在旁指点,知道这是正常的后,淮安便用手掌轻轻按住小皇子的双臂,不让他惊弹,再甫以哼曲。
小皇子还未睁眼,但早已认淮安的气息与声音,淮安这样一哄,他就睡得踏实了。
只是小皇子一两个时辰内总要醒一次,一醒就饿。
淮安就抱起他,喂他吃饭。
羊奶是张嬷嬷热的,她还负责清洗小皇子的尿布。
张嬷嬷把羊奶放到桌子一旁,就端着一篮小皇子换洗下来的布出去洗了。
五日下来,淮安已熟稔小皇子的进食频率,当他喝五口,就不再动嘴,似累得快要睡过去时,便用指尖轻轻碰一碰小皇子的嘴角。
小皇子此时就会迷迷糊糊地再张开口,淮安又继续喂,直到喂完半碗羊奶才停。
把小皇子竖抱在肩头,淮安轻轻拍背,直到听见一声细弱的嗝,才斜抱哄他睡觉,当小皇子再睡到手脚惊弹时,淮安再继续重复先前的做法。
她做得得心应手,并不觉得很累,只是再隔一日,沈皇后就会出殡,小皇子还未睁开眼睛,没见沈皇后一面……
动了动手指,淮安将悬在小皇子眼睛上的手移开,忍下强扒开眼皮的冲动,寻到空闲的机会,去问了刘御医。
“殿下何时能睁眼?”淮安有些急,“我想在娘娘封棺前,让殿下见上一面。”
哪怕他将来不会记得此事,可只要有人讽刺他没见过亲娘,小皇子总能理直气壮地回上一句:“我见过我娘。”
刘御医叹了一声:“淮安姑娘心善。只是婴孩目嫩,不可强开,否则伤目。可用温热软绢轻轻擦拭殿下眼角,再与殿下说说话,或许有机会在后日娘娘封棺之前,让殿下睁开眼睛见上一面。”
“好。”
淮安依着刘御医所言,照着做,嘴里哄道:“殿下睁开眼睛好不好?奴婢不想让您留有遗憾……外面有好多新奇的颜色的……”
淮安哄到口干舌燥,小皇子只哼哼唧唧,眼皮下面虽动了动,可依旧紧闭。
淮安不肯放弃,又扯七扯八说了很多事物。
眼看小皇子从动眼珠到麻木至一动都不肯动,淮安:“……”
抿了抿唇,淮安捧着一杯水,开始思索方才说了什么,又有什么没说的。
可才想了十息,她瞥见小皇子的眼皮动了动,淮安当即眼睛一亮:“原来殿下喜欢安静吗?”
淮安话音刚落,小皇子的眼皮又不动了。
淮安试探:“……奴婢不说话了?”
小皇子的眼皮又不动了,不仅如此,脸还扭向淮安的反方向。
看来是不喜欢了。
淮安问:“那殿下喜欢什么?奴婢说什么能让您睁开眼睛呢?”
喝了口水,淮安再次努力。
这回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某刻突然说了句:“弟弟,就当姐姐求你了。”
迟迟无法解决小皇子不睁眼的难题,让淮安想到了,在易家庄时,她哄男娃不要吃鸡屎时说的话。
始料未及的是,淮安看到小皇子给面地把脸扭回来,不仅如此,他还动了动眼珠,弧度比之前的都要大。
淮安试探道:“求你?”
小皇子眼珠又不动了。
淮安再试:“弟弟?”
小皇子纤长的眼睫极轻极慢地颤了颤,似是眨眼。
淮安觉得希望来了,一声一声地叫着:“弟弟、弟弟……睁开眼睛好不好?”
她捉着小皇子的手,引导他摸向自己的眼睛,试图让他懂,什么是眼睛,什么是睁开。
淮安的眼睫毛扫过小皇子的手指,一下,一下,又一下。
小皇子的眼睫随之而动,一颤,一颤,又一颤,直到某刻,终于缓缓睁开一线。
小皇子的眼睛带着新生儿独有的澄澈与懵懂。
两人对视,小皇子嘴角轻扬,淮安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前忽地蒙上一层薄雾,旋即一滴热泪落在小皇子的指尖。
真是太好了……
二月初十,天很沉,空气很闷。
淮安抱着小皇子站在沈皇后棺椁旁,让他最后看沈皇后一眼,随后棺盖便由王竖与王横合力推上。
“起——”
张真作为寨中学问最高之人,由他主持沈皇后的出殡之礼。
淮安抱着小皇子,朝渐行渐远的棺木磕头,直到哀乐远去到听不见的位置,才缓缓起身。
二进院中只沈嬷嬷与云裳去送沈皇后最后一程,其余人皆留下照顾小皇子。
沈皇后被葬在第四峰的某地,此处晨时薄雾如纱,暮时霞光漫山,天色一阴显得沉肃,天色一晴又显出巍峨。
有林风、鸟鸣、兽吼、山籁作伴,沈嬷嬷想这算是了了晏姐儿的夙愿了吧。
可沈嬷嬷仍是心有不甘,这肝火让她一下山就病了。
还好是在山中,草药少不了,刘御医开了方子,沈嬷嬷喝了半月,又歇了半月,才彻底好透,这才敢见小皇子,结果这一见脸便沉了下来。
她听见了什么?
淮安竟敢喊小皇子弟弟?!
……弟弟?!!
一介奴婢怎么可以喊尊贵的皇子殿下为弟弟!
哪怕他们身陷囹圄,小皇子没有享受到皇家的恩荫也不可以,沈嬷嬷脸色沉沉,云裳是怎么教的?
“殿下是皇上的儿子,纵使不在宫中,该守的规矩也不能废,以后都尊称皇子为殿下。”
沈嬷嬷趁小皇子睡觉时,喊众人站到院中,板着脸训道。
沈嬷嬷是对所有人说的,视线也未落到淮安身上,可云裳却心道不好,她和张嬷嬷都不会犯这种错误,唯一的可能便是淮安——
这绝对不行。
一个宫人在贵人身边的立身之本便是恪守规矩,不守规矩便是自毁根基,任由旁人拿捏这处把柄,随时致命。
云裳面色如常,心底却很焦躁,她急着再教淮安规矩,可淮安一直陪在小皇子左右,夜里也不得闲。
云裳等啊等,终于在隔日瞅中淮安离开小皇子的空隙,叫住了淮安。
“裳姐姐,你找我有事?”
“沈嬷嬷昨日说的叫‘弟弟’一事……是你叫殿下的吧。我知你守规矩,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么叫殿下?”
淮安老实道:“是因为殿下。”
她简略地讲了不想让小皇子留有遗憾的打算。
云裳沉默,而后道:“殿下已见了娘娘最后一面,你已经可以改正回来了,为何不改?”
淮安眨了眨眼睛道:“是因为娘娘。”
云裳:“?”
跟皇后娘娘又有什么关系?
“娘娘教我学识时,跟我讲过,她生下殿下后,要如何如何唤他。”
淮安回忆道:“娘娘说,殿下牙牙学语时,她会夸‘我儿的嘴巴好会说’;殿下蹒跚学步时,她会夸‘珩儿腿好利索’;殿下懂得照顾兄弟姊妹时,她会夸他是个好哥哥、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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