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横看着云裳泪流不止的样子,想了想,开口道:“别哭太狠了,死的是娘娘,又不是你亲娘。”
云裳:“……”
她原本的视线始终落在脚尖前一步,没有抬眸看王横一眼,这是她做为宫女应该行的规矩。
可听了王横这样的话,云裳忍不住了。
眼皮一掀,云裳瞪着王横,隔着泪水,启唇:“没的不是三首领在乎的人,三首领可以不理解,但请不要瞧不起奴婢的情义。”
王横道:“我之前是瞧不起你,但现在没有。”
就是太看得起云裳对沈皇后的情义了,他才会出口相劝,不然都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沈皇后死在山寨的糟心事,他闲着没事干,出口安慰她?
云裳愣了几息,泪水流得更凶,她是不是还要谢谢他的“看得起”——
她怎么会遇见这般心狠之人?
王竖听不下去了。
走到王横身侧,王竖狠狠地拍了两下他的背,而后对云裳道:“云裳姑娘先回去处理娘娘后事吧,我有留人在倒座房,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和我弟先亲自上山给娘娘挑选棺椁所用木材。”
云裳视线转向王竖,福身再次道谢,而后往回走,再不分给王横一个目光。
等门关上,王竖横眉冷对王横:“你怎么说话的?对家人这么说话,家人不跟你一般计较就算了,但云裳是娘娘身边的人,你给我放尊重点。”
王横不服:“我怎么不尊重她了?就是太尊重了,才安慰她的。”
王竖面无表情地回道:“不是安慰,是在‘杀’人。”
杀人诛心。
·
云裳关上门,走到院里,还没进屋,就听见一墙之隔的哭声——是小皇子。
他还在哭,哭得很厉害。
明明沈皇后咽气前,他还好好的……
念及此,沈嬷嬷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一边是身体渐渐变凉的沈皇后,一边是哭嚎不止的盼了许久的皇子殿下,沈嬷嬷气血上涌,眼前忽地发黑。
大难如被劫掠上山、被困这四方天的遭遇,都没能让沈嬷嬷闷得喘不上气,此刻却浑身发颤,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虚与疼。
小皇子尚在淮安怀里。
淮安单手稳稳托住他的臀腿,另一只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然后下床穿鞋,轻车熟路地将襁褓往怀中拢了拢,让小皇子贴着自己的心口。
她脚步慢慢挪动,身子微微轻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小皇子的后背,还哼着不成调的轻曲,虽哀,可声音放得又柔又轻。
小皇子的哭声音调慢慢地从第九峰,落到了第六峰。
见此法有效,淮安低头用脸颊贴了贴小皇子温热的小额头,轻声哄道:“不怕不怕,奴婢在呢,奴婢会一直保护你。”
眼泪又要掉下来了,淮安仰脸,眨了好多下眼睛,等到忍住了,继续低头贴着小皇子的额头,轻声哄他。
小皇子哭声渐消。
沈嬷嬷也慢慢地恢复些力气。
让张嬷嬷去倒座房里叫先前就拜托王竖寻好的三个奶娘来,沈嬷嬷自己则与刚巧回来的云裳一起,为沈皇后更最后一次衣。
沈嬷嬷与云裳为沈皇后更换的袭衣正是沈舒华送来的那件秋衣。
沈嬷嬷很想硬气地不给沈皇后换上这件衣裳,可是不行,现今只有这件衣裳的料子,勉强配得上一国之母下葬所穿。
沈皇后已经没了很多体面了,沈嬷嬷不想再不给她能给的了……
张嬷嬷很快回来,她身后跟着三个妇人。
她们似是已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个个脸上一片忐忑,早没了先前被挑中做皇子奶嬷嬷的欢喜。
淮安把小皇子递给其中一个。
妇人接过,惶恐加害怕,初时一直喂不准,好不容易对上了,小皇子却不肯吃——
他吐了。
好不容易哄好的小皇子又扯起嗓子了。
淮安立刻把小皇子抱回来,哄好之后才递给第二个,可事情重演,小皇子就是不肯吃,一吃便吐。
“哇——哇——”
小皇子的哭声重回第九峰,好险连淮安都哄不住,他像是知道淮安已经连续三次把自己丢给别人似的,哪怕哭得很累,不想哭了,只要淮安拍哄的动作稍微一停顿,就立马哼哼唧唧的。
可小皇子不吃饭怎么行?
其中一个妇人提议:“俺们村里有好多娃都是没人喂养,喝米汤、羊奶这些长大的。”
云裳从旁立刻道:“我去寻飞腿王,让他找一只羊来。”
可不能给小皇子喝米汤。
须臾,飞腿王听了云裳的需求,点头离开,有顷后,不止牵回一大一小两只羊,还抱了一个婴儿篮,篮里有许多小碎布。
“大羊前些日子刚生产,正产乳,小羊是它的崽,每日我会来送草料,你们只小心不要把羊冻死就好。”
飞腿王又示意云裳看他怀里的东西:“婴儿篮和篮里的布是首领一家的给的。她说布都是用过的,软得狠,不怕拉伤小皇子。”
云裳目光一软:“多谢首领夫人。”
云裳把羊牵到灶房旁边的杂物间里,这几日有锅,灶房可用,且一直在烧锅,柴火把这联排房间烘得都很暖和。
安顿好羊后,云裳陷入沉思——
她不会挤奶。
想到什么,云裳打算回产房寻那三名妇人问问,若是会,便央她们教她。
可云裳刚问出口,淮安先声道:“裳姐姐,我会。”
她会得很多,不用求外人,如果真的要求,她来求。
“嗯。”云裳抹泪。
小皇子这会儿已经被淮安哄睡了。
淮安小心翼翼地将小皇子放进婴儿篮,没给云裳,因为云裳还不会抱婴儿。
留云裳瞧小皇子,淮安去联排房,先挤奶,再去灶房烧锅煮熟羊奶,冷到适合的温度后,回来找小皇子。
小皇子已经醒了,还又哭了。
其中一个妇人正给他换尿布,云裳在旁学着,神情严肃且认真。
淮安刚进门,妇人刚巧换好。
接过小皇子,淮安坐在桌边的凳子上,一手抱襁褓,一手喂羊奶,间隔还拍着奶嗝。
小皇子这回总算肯吃了。
众人,包括一直关注这边的沈嬷嬷终于松了口气。
沈皇后已经更好衣。
三名妇人帮忙布置灵堂——沈皇后原先居住的正房。
不仅如此,她们还帮忙把沈皇后一起抬过去。
沈嬷嬷、张嬷嬷与云裳看着这一幕,面露不忍,压着愤恨——
沈皇后真的没有体面了……
淮安相较而言,却有些“冷眼旁观”。
她伤心沈皇后的离去,也只伤心这一件事情而已。
她亲历过很多重要之人的死。
她做什么能阻止呢?
做什么都阻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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