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历791年6月,白色港湾第三接收区。
格特鲁德刚从分诊台下来,手术外罩还没来得及脱,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摘下手套划开屏幕,读完正文,站在走廊里沉默了片刻。
帝国军医总部签发——格特鲁德·冯·缪杰尔少校,即日起由前线医疗港白色港湾调至奥丁帝国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职务为“康复应用实践基地筹建负责人”。
理由栏写着:“鉴于其在战创伤康复随访体系建设中表现突出,调任至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组建康复应用实践基地,以推广标准化康复流程。”
措辞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康复应用实践基地——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空壳。
所谓“组建实践基地”,通常意味着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需要一个人去填坑,没钱没编制,也无人在意。
她把调令看了两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施利希特、施泰因霍夫、科尔希多夫——三位在帝国军医和舰队系统里举足轻重的实干派,没能阻止这份调令。
不是他们不够有分量,而是签发调令的人找到了一个他们无法公开反驳的理由。
理由太漂亮了——漂亮到连皇帝都不会否决。
一个在前线做出成绩的军医被调回奥丁负责康复实践,听起来是重用,是晋升前的人事铺垫。
她把终端收进口袋,继续往更衣消毒区走。
走廊里伦纳军士长正推着一车补充药品从对面过来,看到她脸色不对,把推车往墙边一靠。
“怎么了?”
“调令——回奥丁。”
伦纳接过她的终端扫了一眼,沉默几秒后把终端还给格特鲁德,语气比平时低了半度:“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我猜必不是什么风水宝地。”
“它在军医系统内部的外号:垃圾回收处。”
伦纳靠在推车把手上,眉骨的旧伤疤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更深:“帝国军队所有治不好的、没人要的、退役后没地方去的老兵,最后都往那儿塞。经费是同等规模军医院的零头,药品配额经常被截留……上面每次说要改革,就派个人过去挂个名头,待几个月申请调走。八年了,来过三个‘基地筹建负责人’,最后一个走的时候连办公室的钥匙都没还——大概是觉得没必要。”
他把推车重新握紧:“你的手册刚被列为推荐参考,基层医疗站里的人大概刚记住你的名字——这调动来得可太巧了。”
格特鲁德把手术外罩脱下来叠好,放进回收口:“知道了。”
她心想,还有更巧的呢——莱茵哈特和吉尔菲艾斯马上要从军校毕业了。
伦纳观察着她的表情:“你不生气?”
“生气没用。”她把储物柜关上:“调令是公开的,理由冠冕堂皇。生气只会让签发调令的人开心,我不打算让他们得到这种满足。”
伦纳看了她几秒,然后嗤了一声。
“行。你自求多福。”
格特鲁德提醒道:“你上次给的咖啡豆还没喝完。”
“那是中尉时期的存货。现在你是少校了,咖啡豆得升级。”
伦纳把推车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她挥了一下手,推着药品车往走廊尽头去了。
第二天上午,医疗港司令科尔希多夫的副官出现在第三接收区门口,请她去司令办公室。
格特鲁德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时,科尔希多夫正站在星图前背对着门。
他没有寒暄,直接说:“调令看到了?”
“看到了。”
“施利希特在奥丁总部,他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冯·施泰因霍夫今天凌晨从埃伊尔号上发来通讯——他本来想亲自过来送你,但医疗舰队临时接到边境巡逻队的急救转运任务,脱不开身。”
科尔希多夫从桌上拿起一面数据板递给她,上面有她的调令副本,旁边附了几行字。
字迹她认得,是冯·施泰因霍夫的笔迹,只有一句话——“到了奥丁以后发份报告给我。不是工作报告,是你在收容所看到的一切。”
格特鲁德放下数据板:“请替我转告少将阁下,报告会有的。”
科尔希多夫点了头。
“你有什么想法?”
“到了先看看。收容所的实际情况我还不了解,但我不会闲着。”
科尔希多夫微微点头:“那就好。”他坐直了些,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缪杰尔少校——你在这里做的所有事,不会被这份调令抹掉。”
格特鲁德没有说话,只敬了一礼。
离开司令办公室后,她开始收拾行李。
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快。
交接工作的三天里,第三接收区的护理兵们轮流来帮她整理文件。
随访专员的报告里夹了一张手写便条:少校,你设计的幻肢痛评估表我们继续用,应用技术实验室我们会维护好。
离开那天,伦纳军士长在对接通道口堵住了她。
他手里拎着两包咖啡豆,用白色港湾医务室的旧纱布袋子装着,包口被他粗手粗脚地扎了个外科结。
几个护理兵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想上前又不敢。
格特鲁德朝他们挥了挥手,接过咖啡豆塞进背包,然后拍了拍伦纳的肩,转身走上了穿梭机。
奥丁的盛夏阳光灼人。
格特鲁德回到家,先去隔壁跟吉尔菲艾斯的父母见了一面,告知自己已调回奥丁,但会搬到新单位居住的消息。
幼年军校的毕业典礼将在几天后举行,典礼结束,这批毕业生就会按照分配方案前往各自的岗位。
吉尔菲艾斯太太本就坐立不安,听说她也要搬走,眼圈一下子红了。
“也不知道齐格飞会被分配到哪里?”
“我猜他们会去边境前线。”格特鲁德没有掩盖这个事实:“但应该不会是交战区——幼年军校的军官通常不会立刻派驻交战区。毕业典礼的时候,我会提醒他们小心。”
安慰了吉尔菲艾斯太太之后,她回到家里,给莱因哈特打了一通电话。
视频画面亮起。
莱因哈特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牛奶,吉尔菲艾斯还在旁边收拾行李。
注意到通话背景,莱因哈特奇怪地问:“你怎么跑回家了?”
“军务省下了调令。”
“调令?你刚刚才升职。”他本能感觉有些不对:“调去哪里?”
“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
莱因哈特神色一滞。
吉尔菲艾斯已经拿起终端,开始查记录,没几分钟就查到了那条新调令,抬头的时候目光有些沉。
“调令签发日期……刚好卡在毕业典礼之前。”
莱茵哈特已经想起了那个地方,冷笑一声:“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你花了三年在白色港湾建康复科,写了被列为推荐参考的手册,然后他们把你调到那种地方。”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的情绪已经不是怒气,是冷:“他们打压的不是你——是我。”
格特鲁德端起红茶,抿了一口:“你分析得很对。你的原因占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安妮罗杰。她在宫里的位置这几年越来越稳。缪杰尔这个姓氏同时在三个方向上冒头,那些贵族不是傻子。”
“所以你就接受了?”
莱因哈特的下巴收紧了。
吉尔菲艾斯的目光也移到了格特鲁德脸上。
“接受不等于认输。他们以为把我扔进了垃圾堆,没准我能在垃圾堆里建个‘战略要塞’。”她停了一下,顺口加了一句,“另外,有句老话——高树招风。”
她停了一下,看着莱因哈特皱起的眉头和吉尔菲艾斯微微偏头的角度,依然用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表达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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