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历791年7月,奥丁城郊,帝国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
格特鲁德花了三天走遍每一间病房。
收容所的建筑结构简单得近乎粗暴——总计5层,每一层都是一条主走廊,两侧各排着六间病房,每间病房里挤了八到十二张床,走廊尽头是食堂、理疗室和一间洗浴室。
一楼是药品库、餐厅和处置室。
目前整个收容所的医护人员编制一只手就能数完:一个行政军士、四个护理兵、一个药剂师,以及她自己。
在册的老兵共计134名,之所以被送到这里——有显著军功、因战创伤导致失能或半失能、没有家人或无人接收照料,最重要的是——都是平民。
但凡有选择,他们不会来这里。
军部把这里定性为“为帝国做出贡献的勇士荣养之所”,可现实也就那样。
病房里的老兵们对她的出现反应不一。
有人以为她是新来的护理员,有人以为她是来检查卫生的上级,还有人根本没抬头——他们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目光毫无焦距。
靠窗的床位空着,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旧水杯,杯底有一圈干涸的咖啡渍。
“他上周走的,”旁边床位的老人说,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太重要的天气变化:“肺炎——从发热到咽气,三天。军医总部那边说会派人来处理后事,现在还没来。”
格特鲁德看着那只杯子,没有问老人的名字,也没有问死者的名字。
她把水杯拿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槽边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你是新来的护理员?”老人又问。
“我是新来的主管医官。”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期待。
他靠在枕头上,用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捋了捋灰白的头发,说:“在这儿当主管,你是得罪了谁?”
格特鲁德靠在门框上,想了片刻,然后回答:“或许是因为我比较抽象。军务省的上官们认为抽象有利于创新——没准能把这个收容所盘活。”
老人眨了眨眼,然后笑出了声,隔壁床的几个老兵也跟着笑起来。
笑声在病房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散在走廊深处传来的咳嗽声里。
她在病房角落里找到了收容所剩下的几个部下。
他们正围着一张半旧的桌子核对药品库存,听到她的话之后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少校,”哈塞抬起头,欲言又止地问:“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抽象什么的——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
“哪一半是真的?”
“我是真的被调到这里。至于抽象——我确实不太按常规做事。”
那两个护理兵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见过太多被发配到收容所的长官:有的混日子等退休,有的待了三个月就申请调离,有的干脆从此消失在军医系统的档案里。
哈塞低下头继续翻他的药品清单,但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很难想象这样一位年纪轻轻就做到少校的贵族小姐能怎么抽象,但他决定先观望。
“垃圾回收处也有垃圾回收处的优势。没人盯着的地方,做什么都没人管。”格特鲁德打开终端,调出康复随访标准化手册:“这是我之前在白色港湾写的。第三版还在改,但前两版的内容应该够用了。你们有空看看,下周开始做第一轮入院老兵康复评估。”
药剂师接过手册,翻了几页,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格特鲁德。
“您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抽象的时候?”行政军士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性幽默——这个收容所已经很久没有人在工作场合开玩笑了。
格特鲁德去食堂是第四天的事。
她发现食堂的菜单只有一种:炖菜糊。
不是厨师不努力,而是收容所的厨房根本不具备烹饪新鲜食材的条件。
军需部统一配发的物资是预制菜包,加热后倒进餐盘即可食用——那些菜包没有特别针对老弱病残的品类。
厨师能做的只是把不同的预制菜包倒进同一口锅里搅匀,然后分给所有人。不同状况的老兵,吃着同一锅糊状混合物。
厨师是个退役的舰艇炊事兵,在舰队厨房里炖过大锅菜,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格特鲁德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问他能不能给吞咽困难的老兵单独做一份更细的流食,他摊手:“少校,我只有这个。”
他指了指墙角堆放的金属箔袋。格特鲁德走过去翻看上面的标签:标准营养配给,帝国军需部统一采购。
配料表里蛋白质含量不低,但质地粗糙,且所有预制菜包都默认同一种调味方案——高盐、高防腐、高稠度,便于长期储存和批量配送。
她沉默了,然后打开终端,从自己的账户里划了一笔钱,从奥丁本地的食品供应商那里订了燕麦片、新鲜卷心菜、黄油和几箱含蛋白粉的营养补充剂。
食材送到之后,她指导厨师用一口单独的小锅煮燕麦粥,把蛋白粉搅进汤里而不是直接撒在预制菜上,把卷心菜切碎煮软拌进低盐的炖菜里。
厨师试了。
第二天厨房里多了一口小锅,专门给吞咽困难的老兵煮流食。
老兵们吃完之后没说什么——他们不是会当面夸奖人的那种人。
但格特鲁德在查房时注意到一些细节:有个之前因为吞咽困难而每顿只吃几口的老人,那天把一碗燕麦粥喝完了;有个长期低蛋白血症的老兵在饭后摸了半天口袋,掏出几颗糖放在桌上,说是给“管饭的人”的。
她把糖收下,转手分给了护理兵。
几天后的清晨,行政军士哈塞在办公室门外拦住了她。
“少校,有人找您。”
格特鲁德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走到走廊里。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合身的便装外套,带着一口干净的包装箱,分量看起来不轻。
他的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过,整个人透着一股属于体面自耕农的从容——不是有钱人,但绝对不穷。
他的脸被奥丁的冷风吹得微微发红,手指有力但干净。
“您是缪杰尔长官?我是奥托·迈耶。我的邻居在这里——弗里茨·哈森,双腿截肢,三年前送来的。”
格特鲁德点了点头。她记得那个老人,饮食调整前总不爱吃东西。
迈耶把纸箱搁在走廊的长椅上:“哈森叔叔以前对我很照顾——他儿子跟我一起长大,3年前因病去世了。他最近跟我们通电话说食堂换了新菜,现在每天能喝上热燕麦粥,吃完饭不会再反酸难受。”
格特鲁德解释道:“他胃食管反流是老毛病,和控制饮食有关,也和长期卧床有关。我们调整了他的餐食搭配,但这只是基础护理的一部分。”
“您不用谦虚。他在收容所待了三年,换过三任主管医官,您是第一任让他吃上燕麦粥的。”迈耶拍了拍箱子:“我家有个农场。不大,但养了几头牛,种了一些燕麦和卷心菜。这批是今天早上新摘的,燕麦是上个月刚打好的。我想长期供应。”
“你想捐赠?”
“我想让他在这里得到更好的照顾。”迈耶看着她说,“如果您打算在收容所长期做下去,我可以每周给您送一批新鲜食材。”
格特鲁德双手插在口袋里,打量着这个穿便装外套的中年农民:“你觉得我会怎么回应?”
“不知道。大概会拒绝。或者接受捐赠但从来不给钱——我以前跟军需部打过交道,他们就是这个风格。”
格特鲁德在心里给这位农民的诚实加了一分。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听说你自己掏钱买新鲜食材。”迈耶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走廊深处那间病房的门上,然后转回来,“我想你应该不会拖欠账单。”
“我现在确实没有多少经费。收容所的预算连药品配额都填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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