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真我
想象我们置身于欧洲教堂的彩窗前,或海滨城市的沙滩之畔,不必伪装坦然地站在阳光下,痛苦、疾病、过往的一切都变成无足轻重的事。我对阮灵犀说。我们此时已经动身出发开始我们的旅行,我们保留了汉城那间小小的出租屋,作为可供我们中转或休息的地方。
旅行的第一站我们去了川城,决定先在这里生活三个月看看。我们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装修简陋,阮灵犀给家里添置了从二手平台上淘来的家具,在门口挂上风铃,在墙上挂上挂画。我买来必备的厨具,下班后在家做饭以节省开支。我们在同一家面包店做兼职,阮灵犀负责收银,我负责包装面包和推销,时薪是十七元,每天工作六小时,每个月的收入除去预估开支以外还有盈余。
阮灵犀工作时很认真,奇怪的是,以前我没有发现她几乎不会做任何家务。在生活里她莽撞、粗心、笨手笨脚,唯一会做的菜是番茄炒蛋,用洗衣机洗衣服时不知道要将浅色衣服和深色衣服分开,连用美工刀拆快递都会割伤手。每当这些事在我眼前发生,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地叹息,然后为她收拾残局。
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了。我对阮灵犀说。
阮灵犀睁着她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对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不会,没人教过我。
我开始耐心地教她蒸米饭要放没过大米一个指节的水量,教她如何把袜子卷起来团成一团,教她用小苏打处理卫生间的污渍。傍晚我们一起去遛狗,在这座以悠闲出名的城市里,没有人在意我们手挽着手。旺旺对她的态度比对我更亲昵,我想这是因为我要训练它,而阮灵犀只负责陪它玩,一人一狗玩在一起时像两只小动物。
偶尔晚上睡得太晚我也会做梦,梦里的景象都记不太清,醒来时看到这间房子会有点陌生,需要反应几秒,在看见身旁输熟睡的阮灵犀后情绪才会平复下来,知道自己是在川城的家中。
周一我们会休息一天去逛街吃饭,穿街走巷寻找网上推荐的茶馆和火锅店,也会去博物馆和美术馆参观,看一些自己并不了解但实在美轮美奂的文物和艺术品。川城多雨,阴雨天我们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一起用投影仪看一部恐怖片。在这种很慢的日子里,人的寿命也好像被拉长,一天变成四十八小时,欢愉与幸福都被延长,那时的我希望它永远都不会结束。如果命运能对我网开一面,我希望这样平淡而幸福的生活可以持续到永远。
三个月后,我们在季节刚进入初秋时离开川城,前往冬季温暖宜人的羊城。搬家时我们的行李明显比来时增多,所以这一次我们决定在羊城待到来年开春。到了第二年二月,在春节前夕,我正在学羊城人准备年货的时候,从老家莲乡打来一个电话。
警察在电话里说,我的姥姥阮秀梅去世了,死因有些疑点,并且因为她在遗嘱中将全部遗产留给我的缘故,希望我立刻返乡一趟。
我带阮灵犀回到莲乡,在医院太平间见到了姥姥的尸体。死去的她面容很平静,警察却说她是被注射过量镇定剂而死,不排除谋杀可能,只是暂时没有查到医护人员的作案动机。
自从母亲和父亲都去世后,我家里第一次这么热闹。从血缘上来说亲近的不亲近的亲戚都齐聚一堂,商量如何去医院闹事,如何给姥姥风风光光办一场葬礼,如何分配遗产。姥姥的遗书是她手写的,盖着她自己的印章,但没有经过公证,便被这些亲戚们视为白纸,口口声声说没有法律效应。我无心与他们纠缠,在得到验尸报告后同意下葬,先为姥姥举行了葬礼。
在她被推进焚化炉的前一秒,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与她血脉相连,我与她密不可分。后来她的一部分骨灰被取出,装进我选好的黑檀木骨灰盒里,捧在怀中有些烫手,而我已经连她的体温都想不起来。自从那次车祸之后,我连关于她的全部记忆也遗忘了。
在警察和律师的安排下,我见到了被怀疑有杀人嫌疑的姥姥的主治医生李珍。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清瘦,严肃,嘴唇紧抿着,直到得知我的身份之后才愿意与我单独交谈。她从姥姥住院那一天讲起,告诉我姥姥得的是肝癌晚期,已经无法治疗,只能用止痛药维持生命。她说姥姥是一个要强的病人,从不要求过多剂量的止痛药,总是自己默默隐忍着,连护工也不请,独自一人吃饭、上厕所、打针、吃药。
“你知道吗?你姥姥跟我说了很多她年轻时候的事。”李医生突然微笑起来,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她是豫省人,出生之后经历了一场□□,同时因为地主身份被打倒,家财散尽,逃难来到莲乡,在这里扎下根来。到了你妈妈出生的时候,你妈妈也很难每天吃上肉,太穷也太苦了,你姥姥和你妈妈都是很坚韧的人。”
姥姥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却把遗产留给了我,为什么呢?我好奇的问李医生,希望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她没有和我提过遗产分配的事,或许是因为……长辈总是更爱关照弱小的需要保护的孩子吧。”李医生说道。“你的事,我也知道一些。”
我也很好奇我从前经历了什么,但我没有追问,我一直希望有一天我能自己原原本本地全部想起来,而不是从别人口中听到。最后我问她:姥姥是怎么死的?
“是我。”李医生说。“你姥姥后期因为疼痛折磨而无法自理、出现谵妄症状,等她意识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希望体面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她求了我好几次,我最后答应了她,给她注射了过量的镇定剂,伪造成意外。她的儿子闹开了这件事,警方才来调查。我会为自己请一个好律师,我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怎么样,但是那天我看到她痛得蜷缩在床上打滚,我觉得那时我作为医生的责任是结束她的痛苦。”
衷心地,谢谢您。我对李医生说。
离开公安局前,李医生让我去医院的储物柜里找一找姥姥的遗物。我避开所有人来到医院,撬开那个柜子,在里面找到了一本日记本和一本圣经。我不知道她信教,也许以前的我知道。我翻开圣经里面插着书签的那页,上面有一行划线的句子:“彼得前书5:8:务要谨守、警醒,因为你们的仇敌魔鬼,如同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寻找可吞吃的人。”我翻开笔记本,看到最后一页写着:“不要为了别人再去做违心的事说违心的话,你离他们越近,离自己就越远。”
我明白姥姥为什么一定要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这是她的意愿,她为了保留自己真实的自我而作出的选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不愿意受任何人的摆布,也不愿意依赖任何针剂和药物,她要依照自己的想法活着,或是死去。
我对警察保持沉默,告诉他们我什么都不知道。在所有亲戚齐聚一堂讨论分配遗产的时候,我说我不要钱,只是想带走姥姥的几件遗物。我带走了她的圣经、笔记本、一些照片和几张CD。那些CD制造的时间太早,连播放器都已经被时代淘汰,我在电脑上搜索了那些曲目,发现是一些豫剧和黄梅戏。
在姥姥顺利下葬之后,我带着阮灵犀和这些遗物回到汉城,将遗物放在我们汉城的家中。现在,姥姥的东西以及爸爸妈妈的东西都在这里团圆了。
和阮灵犀返回羊城之后,由于我们之前的兼职工作中断,我们要再找一份新的兼职。羊城的生活成本比川省更高,兼职的工资不足以应付我们的生活开支,我们开始考虑找一份全职的工作。因为不考虑长期发展,所以我没有找办公室的工作,而是找了一份全职店员的工作,在花店上班,工作职责是帮花艺师打下手包扎花束、写贺卡、处理线上咨询,阮灵犀则入职了一家DIY工作室,负责教客人画油画。偶尔我们下班时间错开的时候,我们就去接对方下班。
我在工作室的墙角坐下,顺着彩色玻璃窗照进来的七彩阳光看向阮灵犀。今天没有学油画的客人,她在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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