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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章 如日高悬

小说:

异化

作者:

霍心

分类:

现代言情

第七章如日高悬

分手之后,我的生活一下变得十分空虚。找到新的客服工作之后,我开始频繁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我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从一开始无法移动到逐渐可以开始在附近走动,探索树林或者草丛,发现几只小动物。梦中的我隐隐有一种感觉——这里是另一个时空的世界,我在梦中穿越来到这里。但是,我至今不知道,“我”是谁?

这种梦持续了一阵,直到四月份,阮灵犀约我一起出门去公园看花。我被这些乱梦困扰着,除了公司和家两点一线外几个月里都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乍一来到公园立刻感到身心都贴近了草木和大地,也就是正在这一夜,我的梦有了突破性进展。

在梦里,我终于见到了其他的人。我来到了一个部落模样的聚集地,这里有人居住在山洞里,有人居住在帐篷里,最好的居所也仅仅是石屋。他们不论男女老少每一个人都在劳作,饲养动物、采摘野果、打猎、建造布置房屋、收集水和柴禾。我走进了他们的视野,他们抬起头来,喊出一个名字:xin。

“xin,你终于回来了啊,早就让你不要去了。”他们这样善意而欣慰地说道。

名字,我觉得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十分重要,于是我找到一个看起来八九岁大的小女孩,问她,你会写我的名字吗?她说很简单啊,你看!她用小木棍在地面一笔一划写出一个我看不懂的符号,这个乱码似的符号在我的脑海中自动转化为一个我认识的文字:辛。

小女孩说:“你的名字是辛,辛是一种有着刺激性香气的植物,常用来做成香料,十分珍贵!”

我还想找到这株名叫辛的植物看一看,但由于太过珍贵,这个部落中没有人拥有。他们告诉我,珍贵的香料只在远方的另一个部落的土地上可以生长,他们的人会定期来和我们的部落做交易,我们的部落因为靠近草原,所以可以猎到许多珍贵的兽皮兽牙。他们还告诉我,既然我现在回来了,就老老实实和女人们一起摘果子去吧。

我不知道在这个梦里我需要做什么,所以我听从安排,和女人们一起去附近的森林中摘果子。我背着草编的筐,艰难地爬上树,从高处摘下一个个不知名的水果。我尝了一口这红彤彤的野果,极酸的果肉和汁水令我口舌生津,但论味道绝对算不上好吃。我身上穿的兽皮衣服仅能堪堪遮住我的隐私部位,以至于在攀爬的过程中我总是会被树枝划伤。我的头发肮脏打结,和我的皮肤一样散发出淡淡的臭味。终于,上午的劳作结束了,我拿到属于我的那一份果子当午饭,在求助其他人之后,我被带到一片湖边,和其他的女人们一起洗漱。

我踏入湖中,冰凉的湖水没过我的小腿,我将自己的身体和头发清洗干净,借来她们用兽骨磨成的梳子梳顺头发,学她们的模样将头发扎起来。借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我隐约能看清自己的面容——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拥有黝黑的眼睛和黝黑的皮肤,胳膊和大腿长满健硕的肌肉。

我在将梳子还给那个女人时询问她,你听过我之前的事吗?你知道我之前经历了什么事吗?我想知道别人是怎么想我的。她笑了笑说:“大家都觉得你疯了,什么人会想攀上天梯呢?关于天梯的传说只存在于神话故事里,虽然我们有大祭司和祭典仪式,但谁也没有真的见过神明……”

梦断在了这里,我从梦中醒来,阮灵犀坐在床边担忧的看着我。你呼吸很急促,你做噩梦了吗?她问我。噩梦?不算吧。我拿起床头的梳子握在手中,用拇指指腹滑过梳齿,梦中梳子的手感和这塑料梳子的手感不太一样,感觉仍旧十分清晰。这仅仅是一个梦吗?梦会给人如此真实的感觉吗?我没有告诉阮灵犀关于我做梦的内容,我怕她觉得我在说胡话,也不想让她为我担心。

生活进入了一种十分奇异的节奏。白天我去上班,处理关于服装的各种售后问题,耐心地为顾客解答某件衣服的面料成分、更换衣服的尺码、处理异常物流,晚上我进入梦中,来到一片原始部落,每天艰辛地劳作,得到一份野果或烤肉当报酬。在梦中,我仅仅能保留一小部分对自我的觉察,即我能意识到这是在梦里,但我控制不了梦中发生的任何事,所以醒来时我也不会感到过度疲惫。

变故发生在四月底,这天晚上我进入梦中,得知负责打猎的男人里有一个人受了伤,必须要补上一个人,而我是部落里公认的最强壮的女人,于是我带着弓箭随打猎的部队一起出发。

起初,我们只是在狩猎一些小型动物,比如狍子和兔子。后来我们越走越远,走到我当初第一次梦见的那片广袤草原上,远远地,我听到了狮子的咆哮声。部队里的人开始互相提醒注意安全,从他们的交谈里,我得知我们将要去河边捕猎饮水的马群或象群。我们来到河边,一点点慢慢靠近马群,我猜马一定发现了我们的接近,但它们不以为意,在它们眼中我们也许不足为惧,直到第一支箭射出。

随着同行的人们纷纷搭弓射箭,马群昂头嘶鸣并四散奔逃。我也同样张开弓,感受我的身体对弓箭有种熟悉的记忆,我的拇指松开弓弦,我手中的羽箭精准无误地没入一只马的眼睛,它在我面前哀鸣并轰然倒地,身旁的人为我欢呼一声。

我正想上前查看我的猎物,从对面的草丛里猛地窜出一只狮子,我认出那是一只母狮。她咬住那匹马的脖颈,目光凶狠地看着我,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吼声,宣告我的猎物为她所有。

周围的人大喊着撤退,队伍的首领冒死抢回一匹小马,所有人都沿来时的路逃走。我迎着母狮的目光上前一步,不愿意就此放手——这本来就是我的猎物!

“辛,你疯了,快走!”同行的人试图拉我的手一起逃走,我用力甩开他的手,一边张弓搭箭一边飞速向前跑去。我的箭头对准了母狮的眼睛,她竟然敢抢走我的猎物,我就要让她变成我的猎物!这种不甘心的感觉很陌生,这不是现实里的我,这是梦里的我独特的反应,我开始感觉到我能真正掌握这具身体了,我感觉到风声从我耳边呼啸而过!

在母狮抛下猎物向我冲来的一瞬间,梦中断了,我被闹钟吵醒。我坐起身,在床上怔愣了好一会,如常起床洗漱,出门上班。

这份客服的工作对我来说已经十分枯燥无聊。其实在之前和郑直恋爱期间,客服工作已经让我感觉无聊,但下班后和郑直一起打游戏这件事还能激励我撑过一整个白天,现在则没有什么事值得我在上班期间期待。遇到那些胡搅蛮缠的顾客时,辞职的欲望会达到巅峰,但如果不上班,我该怎么赚钱?没有钱我该怎么生活?普通人都是要像我一样上班的,我到底为什么始终接受不了过一种普通的生活?就像我为什么接受不了一段普通的婚姻,生一个普通的孩子,普通地养家糊口,普通地度过一生?似乎我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要去做,我也并没有什么梦想和理想,我对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也没有具体的规划,我仅仅是在活着而已。

想做点特别的事吗?阮灵犀在吃晚饭时问我。

好啊,什么事?我欣然应允。

我觉得你需要一些兴趣爱好来充实自己。阮灵犀说。你对手工DIY感兴趣吗?

我回忆起从前恋爱期间和郑直做的一些手工DIY,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手抖,所以不太擅长做手工活,捏盘子、拼拼豆、画石膏娃娃我都做不好,因为做不好,所以我也就不喜欢做。

你喜欢写作、绘画、唱歌、跳舞之类的吗?阮灵犀继续问我。

我的写作水平还停留在高一的水平,绘画我想我依然会手抖,唱歌五音不全,跳舞肢体不协调。我诚实回答道。

你小时候有过什么梦想吗?阮灵犀继续问道。

有过好几个呢,比如当科学家,当作家,当大明星,环游全世界。我笑着说道。但是你知道,这些都是不现实的。

不现实?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是什么阻碍了你?

当科学家我的学历不够啊,当作家呢我又几乎没认真写过什么东西,想当大明星只是觉得会赚到很多钱并且获得很多人的喜欢而已,现在我已经对金钱和别人的喜欢不在意了,环游全世界,嗯,我没有那么多钱。

让我们来一个个分析。如果你想提升学历,我们可以重新读书,如果你想当作家,你要开始每天写作,无论你写的是什么,如果你想环游世界,你可以先攒够去一个城市的钱,到达某个你想去的城市之后继续打工,为下一个城市攒钱。你看,这不是都有解决的方法吗?

我想我对学历已经不在意了,那是十六岁的我失去的东西,二十六岁的我已经接受了这件事,人不能总执着于过去。写作我觉得我可以试试,写一点诗歌,散文,短篇小说之类字数比较少的类型。至于打工旅行,听起来也是可行的。

好,那我们从今天就开始做这两件事吧。阮灵犀说。

我们?我疑惑地看着她。原来你会陪我一起做这些?要不我再考虑考虑吧……要不算了吧,我现在的生活和工作很稳定,我为什么要去打工旅行呢?那样会很累,也会有危险。起码我还可以坚持写作嘛。

我只是给你一些提议,做决定的人是你自己,你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吗?阮灵犀看着我。

我……我不知道我到底想做什么。

不知道的话,那就把感兴趣的事全都尝试一遍吧,稳定的工作和生活只是一种假象,你不会永远过一种稳定的生活,生活充满了意外。阮灵犀说。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我愿意接受我的好朋友的建议。洗完碗后我回到我的卧室,拿出本子和笔,在纸上开始琢磨写一首小诗。

这天,我的小诗写下了第一句。

那句诗是——明晃晃的太阳。

明晃晃的太阳高悬天空,我躺在草丛里,一群苍蝇围绕着我嗡嗡飞舞,试图找到机会啃食我的伤口。是的,我被母狮咬伤了,她也挨了我一箭,我逃了出来,在这片不知道具体坐标的草丛中倒下,再也无力前行,既找不到回部落的路,也不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野兽来攻击我,我得尽快站起来,立刻。

我低下头看了看我的小腿,小腿肚上有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母狮咬下了我腿上的一块肉,真可恶,我猎到的马也没能带走。阳光还火辣辣地照在我身上,我感觉我的身体已经有些脱水了。

指望部落的人来救我?那约等于等死。我脱下上半身的兽皮衣服裹住腿上的伤口,用力系紧打结,痛得我龇牙咧嘴。我强迫自己拄着树枝站了起来,缓慢地迎着太阳前进。我要凭记忆返回那条河边,至少他们要找我可以在那里找到我。

我在逃跑时踢落了我的草鞋,所以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艰难,地上的石头树枝刮伤了我的脚底,鲜血印在了土地上,很快就会有野兽循着鲜血的味道来找我,我的时间不多了。在太阳落山前,我回到了河边,找了一片能警惕四周的空地坐下,期待我的族人能尽快赶来。

我睡着了,我做了梦中梦。梦里我在攀登一条楼梯,楼梯向上延伸,抬头望去直通天际,甚至看不到尽头。楼梯上铺满长刺的荆棘,荆棘枝蔓与楼梯融为一体,无论如何也斩不断分不开,我只能硬着头皮踩上去,一步步向上攀登。痛,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发痛,阳光还明晃晃地照着我。

我从梦里的梦里醒来,听见远处传来的口哨声。

“辛!我们来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变得没那么无聊了,我开始在脑海中不断构思我的小诗。这件事确实很有意思,因为没人知道我在工作时间用自己的脑子摸鱼,我很快就想出了第二句——天空是颠倒的大地。

下班收拾东西的时候,邻座的一个客服突然跟我说她要辞职了。她将她桌面上摆着的一盆仙人球送给我,我问她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吗?她说不,她攒够钱要去旅行了,等旅行回来才回重新上班。我愣住,发现旅行这件事在她口中变得很简单,只需要有几千块钱就可以实现,我上班这半年多已经存了一万多存款了,为什么我不去旅行呢?

下班的路上,我开始在脑子里思考我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我确实想起来了,在我中学时期,我在地理课上学到了极光这个概念,课本上说在国内最北方的某个城市可以看到极光,比出国更加经济实惠,我一度对那里产生了许多旖旎幻想,后来我为什么会忘掉这件事呢?是生活中的琐事太多了,消耗了我的幻想。

回到家后,我告诉阮灵犀我想去最北方的那个村落看极光。阮灵犀立刻开始研究极光出现的时间和便宜的火车票。

追光的时间是冬季十一月至第二年二月,夏季则是六月到七月。她说。我们错过了冬季的时间,但我们赶得上夏季的时间,正好,六月是你的生日。

好,那我就再上一个月的班,在五月底辞职吧。我说。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我突然感觉对一个多月后的生活充满了期待。也许我早就该去看极光,而不是等到二十六岁!它一直在那里等着我,等着我的人生和它发生交集。

梦里的情况很不好。我被带回了部落,部落里的巫医看过我的伤势之后,告诉我我这条受伤的腿废掉了,就算养好了伤,今后走路也会一瘸一拐,再也无法自如爬树和打猎,几乎等同于一个废人了。

他们没有说出口的话我明白,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要劳作才能分到食物,我既不是小孩也不是老人,所以不会得到免费的供养。我问,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让我独自一个人活下去吗?部落里的长老告诉我,你一个受伤的女人是活不下去的,但你可以嫁给一个男人,为他生育孩子,他会养着你。

在梦里,在这么原始的部落里,我竟然还要和男人结婚生子?我立刻拒绝了长老的提议。我说,等我伤势愈合能行动之后,我会自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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