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正是与先生分别后,独身一人完成任务的喻溪。
一入京城,喻溪仅见过的江南的繁华盛景,就被吹成了一把稻草——诗中所云“高楼入青天,下有白玉堂”,从浅白的纸上悉数跃入少女的眼中。人间最盛景,哪里盛得过帝王眼皮下呢。
然而,等喻溪弄清楚叫长生教的东东住在什么地方后,顿时噎住了:“……”
小村姑天真地以为他们是卖狗皮膏药、住天桥底下的,谁知,住的竟是另一个“段府”啊。
初涉世事的小姑娘终于彻底弄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皇帝”外有皇帝,她原先的天,不过是人家打水的一口井,她呢,都算不上一只青蛙,只能是一个蝌蚪。
不说别的,真皇帝住的地方大概得有他们快哉楼起,一直围到听安城的地那么大吧。
这种认知新鲜,同时令充满幻想的少女有些沮丧——所谓人间,如果也是一个人站在至高点说一不二,下面一群人明争暗斗——这不就是大一些的快哉楼吗?!
不过,也没能郁闷多久,向来乐观的喻溪熟练地安慰好自己,快乐地享受了一顿京菜,在柔软的床铺上滚了一个下午,便把心思放在周先生交代的事上。
——倘若一个人刚杀死了自己的“老天”,那她对“新天”的敬畏大约也很有限。
喻溪已经观察两天了,依照先生所言“日久见人心”,从日常生活去观察目标。
但,她也只看出了主人有十分十分多的邀约,常常出门;侍卫挺多,仆人也很多;因为人多,一次买很多菜……但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她又不是卖菜的,她需要知道的是长生教是好是坏!
可自己答应的非必要下会克制着动手,于是喻溪只好守在府外,眼巴巴地看着看着。长生教欠她一份工契。
直到这天晚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天也算有心。夜间小憩一会的少女照例出门找机会,结果真让她发现了纰漏——今晚的值夜人似乎少了很多,王宫侍卫不知怎么的,不见了。
喻溪费解地站在安安静静的街道,思考了很久,直到更夫念叨着“小心火烛”,快巡到她身边了,喻溪恍然一拍手,吓跑了俩鸱枭。
她想起来了!
从前,段摘也有过不让她这些暗卫保护的行为。这时候通常代表着楼中有重要事务,需要他和几位管事亲自商议,并且为了防止泄龌龊,期间只由四管事——就是喻溪过去的师父之一,来担任守护。
夜深人静,人少,大人物在场。
喻溪兴奋地摸了摸怀里,先生那拿的印信硌着她的手,她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像种子吐芽,撑起了她的行动力——
干了!
那厢,隗十二也气了:“分明是你袭击了我!”
喻溪顿时拧眉:这不称职的暗卫怎么捧个谣言当宝,到处瞎嚷嚷,败坏她的名声!
骤然跳下树,即使是以快为名的“梁上君子”世家出身的隗十二,下意识就地滚开,竟也没躲过她那一抓。
喻溪揪住这少年的领口,逼他改口:“我才不会食言而肥!说了不会动手,就不会动手的。”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暗哨的站位不对,于是碰了碰你。又因为你自己站的地方不对,才能如此轻易地摔下去。”
“所以,归根结底,只能怪你,不能怪我。”她振振有词:“而你,居然随意冤枉一个好人!”
“阁、阁……个屁!”隗十二这个“人近可欺”的货可怜兮兮地抬头,把话咽了回去。
阁主,救命啊!
为了让江阁主方便救他狗命,隗十二开始胡乱套话,道:“哪里来的好人,不要脸,你分明就是个刺客。”
暗处,江风陵已经无声无息按住剑柄,却见那少女忽然抬起头,一双眼正正好看着他。
喻溪道:“谁说我是刺客,我是——平衷教使!这是做客,好不好?不然我怎么那么好心地提醒你!”
隗十二不吭声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倒打一耙的“提醒”气倒。
屋内,几人顿时面面相觑:馅饼天上掉?刚说完三支分支,另二中的一支就找上门来了?
喻溪的目光在长身玉立的男子的青袍上停留片刻,略一思考,便笃定地道:“你就是教头吧,夜深叨扰,幸会。我奉命来京,就是来找你的。”
然后,学来的词就说完了。
为了增加分量,喻溪绞尽脑汁,满肚搜刮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出来,道:“我是头一回来,主人太忙了,这是没办法的,所以请你们多包容一下,我们可是……亲家!”
本想说一家人来着,可喻溪不大确定长生教内是否足够相亲相爱,话到嘴边一顿,踌躇间灵关一闪,临时换了个词表示“亲戚”。
“噗!”隗少爷被呛了个够:“咳咳咳……”
喻溪还以为是她压的,连忙松开了些。毕竟“亲戚”嘛。
江风陵眉心也不可避免地一跳,手按着剑柄没动。他觉得这“教使”古古怪怪的,但他想不通。
总不会是那长生教未卜先知,知晓有人今晚来偷袭,于是预备派个人来耍他们?
不大可能,如果那位安大人脑子正常,并不想为自己平淡的生活增添一点劫难的话,那他应该多安排点高手,而不是拿命赌些花活。
所以按照常理,她应该是真的另一支派来的教使,可另一支为啥派一个如此……清奇的,连人都不认得的少女来?
但同时江风陵看得出来,少女的功夫,至少轻功是卓绝的,甚至能列到他平生罕见的水平。这也是为什么江风陵不急着动手的原因——要拿下她的同时还不让她惊扰外界,很难。
随便用点内力,一嗓子传出去,云落阁的戏台怕是得被她原地唱塌。
稳重的阁主左思右想,心一横,决定——
管他呢,赌了!
江赌徒甚至已经为“使者”不认得人找好了借口:假如没亲眼见过人,那认错是情有可原的。
全大裕流行的画师差不多两种,一种是专拍马屁,专挑好的画;另一种则是拍仇人的马屁,专挑猎奇的画。至于那些能诚实还原出来的画师,一般没生意。因此认错一点,太正常了。
种种思量现实不过分毫,自我暗示好的阁主迅速入戏。
江风陵眼皮子稍稍一抬,没接话,淡淡道:“可有凭证?”
那厢,喻溪早就等这句话了——说明她的伪装无懈可击,已经蒙混过关了!
喻溪学着这位青衣大人的模样,压下高兴,佯装淡定,一抬手,把印信抛了过去。
江风陵抄起一看,果真,的的确确是写着“平衷”的章子;再和京城的章子仔细对比,除了狐狸头一凸一平,以及刻的字外,料子、雕工,别无二致,如假包换。
趁他核验,喻溪打量起了眼前阔气的“长府”。
说实话,有点羡慕,因为喻溪听说他们是一年内“发家”的。难怪叫“长生教”呢,倘若住这么好,她也想“慢点死”了。
然后,又看了眼半敞的屋内,高个子的青年挡了大半,但很多东西,刺客喻溪用不着眼睛看——然后她非礼勿视地移开眼睛。
里面有好多道呼吸,有轻有重,人叠着人,好多人。
“哇。”喻溪默默感叹:“此地真开放耶,不愧是‘大皇帝’的城。”
饱暖生欲嘛,大差不差,段楼主也是个中人,喻溪又常常兼任贴身暗卫,自然见识颇多,不过京城在这方面上……果然也是翘楚,不同凡响啊。
那么,此刻站在门口的端正严肃的青年在少女眼中,忽然变得……不忍直视起来。喻溪抿了抿唇,低下头,仿佛看到某种行业的影子。
江风陵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沉声问:“那么,平衷主想要我做什么呢?”
喻溪眨了眨眼,松开手,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其实没有的土,原样照抄先生那日在听安城门下的样子,云淡风轻地一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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