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东风在魏国待得时间不算长,也就一年之久。
一年内,供养祁家这个兵甲巨兽给魏脩埋下隐患、送魏脩登基卖了阮愆一个人情、资助阮愆创办女学为周国提供魏国人才储备、牵制周家傅睦两大核心、将禾西八家收入麾下、重启宫家昔日的贸易……
庾东风站在一面巨大的青铜镜前,左转右转,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欣赏自己。
“你真是太厉害了,庾东风。”她自言自语道,“这些事情你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庾东风眯着眼睛笑笑,拍拍自己胸口:“没错,我就是这么厉害。”
“哈斯——”
“怎么了?”宫禧双手抱着两大盆鲜花路过。茂盛的鲜花攀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遮掩的严严实实。
宫禧将脑袋从花中挤出来,看着庾东风空空的发髻自然而然问道:“要簪花吗?翎城刚送来一批芍药,我正要派人送到花房里呢。”
“我想回家。”
“我想回周国过春。”
过春,周国特有的节日。周国南部临海且多内陆河。春季举国禁渔,人们便专挑在春暖花开、百花争艳之时举行的盛典禁渔盛典。举国簪花、载歌载舞,既庆祝百花盛开也带着食物走进山林草原投喂生灵。
宫禧端着花冥想片刻。小时候过春庾东风总是一溜烟儿就跑没影,追都追不上,今年他得想想办法跑快点。
“那我们准备准备。”他将两盆鲜花放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得打滚很开心,“我觉得今年最优秀的花匠还是容安君。他法署种了那么多的奇花异草,我们一起去抢啊。”
“想家了?”宫禧替庾东风整理着领口轻生问道,“那过去西行的十二年里,有没有想家、想我的时候?”
庾东风张开手配合着,让宫禧为她整理衣裙:“有的。出发的时候想,要回去的时候想。中间十年没怎么想。好像最接近家的时候才会想家,离得远了就不想了。”
宫禧心思细腻,长得还好。整理起衣服来有条不紊,庾东风看着那张脸就想笑。
“笑什么?”宫禧微微撅着嘴问道,“一天天的就知道笑笑笑。睡觉笑、杀人也笑。”
还没等宫禧说完庾东风搂着宫禧的腰抱上去,宫禧虽吓了一跳,心中却在暗自欣喜。
难道庾东风开窍了?
他回抱住庾东风,把头埋在她的发间,嗅着那淡淡的橘柚香气,声音闷闷的:“你不是说白天……白天不可以神合吗?干嘛对我动手动脚?”
紧接着庾东风冷不丁开口问道:“你婳山学艺那十年有没有想我?”
“我怎么会不想?日日思夜夜盼……学着学着我都想杀人了。婳山荒无人烟,老师常年游历,我一个人守着茅草屋。每天寅时上山砍柴、卯时削笔、辰时吃过早食就开始造纸,午时过后开始画画,一直画一直画。等到亥时还会出去看看捕兽夹,看看有没有猎到些什么。”
“如果不想你的话,那十年实在是太长了。每日酉时,山的西南面总有一颗星星,亮的最早。无论四季如何流转它都在那里,我就日日向它许愿。”
“许什么愿望?”
宫禧轻生笑笑:“我说了你会打我吗?”
“你先说。”
宫禧抱着庾东风扭捏地摇摇头:“你先答应我。”
庾东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许了很多愿望。许你无病无灾、许你智慧超群、许你洪福齐天、许你对她人无德无情,只对我有情有义。再就是……许我才华横溢、许我天资不绝、许我如影随形与你永不分离。”
宫禧回想着自己曾经许下的愿望,一边回忆一边嘴角上扬,兴致勃勃。他抱着庾东风同手同脚在屋里走来走去、转来转去,像是在教庾东风走路一般,快乐无边。
最后面对着那面铜镜停下。镜中的他眸色渐沉,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许我情痛三分,你痛十分,若是你与我断绝,我痛一分,你痛千分……许天上地下唯有你我二人,度一日作千年,长命无绝衰。爱恨嗔痴、怨忮慕惘只在你我之间,旁人心向即伤、欲触即亡。”
“有病。”
宫禧撅撅嘴,用头蹭着庾东风的脸颊:“那怎么了?你要因为我有病就不要我吗?”
“那你回到我一个问题。你学艺共计十二年,学了十年,还有两年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就在山上干等着。”
“为什么?”
“大国师说一定要在山上呆满十二年,不能乱跑为你祈福。”
“怎么祈福?”
“就……就……就是……”宫禧声音渐渐哽咽,抿抿嘴不想说下去。
乌昼教他的祈福方式,他只觉得是邪门歪道,不敢说与庾东风听。
剩下的两年中,乌昼每月都会派人送来庾东风的“遗物”。每个人都告知他庾东风已死,让他不要再有执念,让他早早下山。
第一月是染血的丝帕、第二月是一截断发、第三月是一根断指、第四月是一颗浑圆的眼珠……
“就是每个月送点你的东西过来安慰我,让我每个月都祈祷你不会死。”
每个月都送,送点血淋淋的东西来吓他。那些东西会无缘无故得出现在他的床头、桌案一睁眼就能看见,或是藏在收纳盒里,他只要觉得不对劲,一打开就会是某个零件。
每看见一次他便在心中祈祷一次。日日夜夜,不敢停息。
他知道那些是假的,但是害怕哪天混进来一个真的。
每日就在忧伤与惊恐中度过,日日哭泣。不敢下山,害怕那些是假的,下了山就违背了当初的诺言,大国师不会再给自己接近庾东风的机会;不敢留在山上,生怕自己赌错,错过她最后一面……
宫禧将头埋得更深,紧紧箍着庾东风的肩膀。
“那你日子过得去还挺滋润,我西行的时候娘亲什么都没带给我。”
宫禧闭上眼睛点点头:“对啊。可滋润了。”
“……你说我当时要是真信你死在西行路上,自缢随你而去了。你回来看见我尸体的时候,你会为我伤心吗?”
庾东风挑了挑眉头,一副难为情的神情。
当然不会,但是庾东风不会这么说。这么说,宫禧肯定要大闹一番。
所以她微笑着改口,像念书一样流畅地哄着宫禧:“会、当然会。你是我的爱人,天造地设的缘分。生同裘,死同穴。同年同月同日生,便同年同月同日死。上一秒看见你的尸体,我下一秒就在自己脖子上划一刀。葬一个棺材里,来生还在一起。”
“同年同月同日生便同年同月同日死……葬一个棺材里……来生还在一起……”宫禧重复默念庾东风的玩笑话,“我答应你。”
他斜眼偷瞥着庾东风,不动声色勾起嘴角,心满意足:“使君大人可要有契约精神。”
“嗯?什么契约精神?”庾东风装傻挠挠头,“我不知道啊。庾东风说的话关我庾棠什么事?答应你的是上一秒的庾东风,不是这一刻的庾东风。”
宫禧闻言,从庾东风颈边抬头,眯着眼睛假笑:“玩我呢?”
“那真是恭喜你啊,我是个软柿子,随便捏。”
宫禧梳理庾东风的袖子:“你快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宝贝要带回周国,我们挑个吉日就走。魏国的风水不好,害的你都不爱我了。”
“我有一个相好的,能不能带?”
宫禧铺床的手一顿。他知道庾东风在开玩笑。
他这样完美无缺的人都难得她青眼,哪还有什么相好的值得她惦记。
宫禧一脸“不可理喻”地回头看向庾东风。
“你说呢?周国一夫一妻,当心周天子制裁你。”
“好吧,我还以为是你不乐意呢。”
“我宫禧心胸开阔,你找十个八个我都乐意。”
“十个八个还心胸开阔啊?我还以为起码要百来个才算得上呢。”
宫禧的眉毛不自觉抖了抖,笑容挂在脸上,咬牙切齿:“一百个也、太、少、了、吧。”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庾——东——风——”宫禧气急败坏,抄起玉枕就扔过去。
“诶诶诶~”庾东风侧身闪过,反手推举将玉枕接了下来,“妖天帝的旧物哦。当心她老人家生气。”
宫禧看着庾东风那有恃无恐的模样气得直跺脚,“天帝赐物是吧?”
宫禧跑回里屋。庾东风只听见他翻找东西的簌簌声,好奇歪歪头,想看看他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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