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念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上午去的徐瑞芳那边。
她放了假,专程坐车,到了地方后,把装着艾草锤的袋子挂到门把手上,
回去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转头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一阵子,院里的书法老师辞职了,杭念空闲的时间多了起来。不在阅览室的时候,她便去北四楼陪康复医生明希说话。
她年纪小,长得乖,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不吵不闹,时间久了,明希还真教了她一点东西。
“先搓热手,用你的手掌根部,轻轻地揉,硬的地方就是肌肉。你年纪小力气不大,等长大了就可以了。”
明希没把杭念学这个当回事。
就连杭念自己,也不知道学了要拿来干什么。她根本没有理由去见徐瑞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有天杭念和同桌一起去市图书馆,回来的的时候碰巧路过筒子楼。
徐瑞芳站在门口,钥匙攥在手里,还没拧,一抬头看见她,脸上掠过一道很亮的惊喜。
“小同学,你快来。”
杭念走过去。
“你家人回来了吗?”
杭念沉默,摇了摇头。
“我炖了莲藕汤,”徐瑞芳语气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手艺不太好,我送学校去了,连人都没见着。现在还是热的,你饿不饿?要不要和阿姨一起喝一碗?”
杭念在市图门口,刚和同桌葛嘉西分了一份章鱼小丸子,莲藕也是她不怎么爱吃的东西。
“真的吗?我最喜欢莲藕汤了。”她说。
徐瑞芳顿时笑起来,眼角挤出了很浅的纹路:“快进屋,我去给你拿碗。”
这是杭念第二次走进这间屋子,屋里还是老样子,干净,整洁,东西归置得规规矩矩。桌上那副倒扣着的相框被摆正了,沙发上放着一个橘红色的艾草锤。
“路今野应该比你高一届,你在学校见过他吗?”徐瑞芳一边拿碗一边问,说完自己先拍了下脑袋,“瞧我,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的。”
杭念安静了一瞬,低声说:“我知道他,我见过他。”
“真的?”
“在我们公告栏上,学习模范那一页,有他的照片。”
徐瑞芳端碗的手顿了顿,没说什么,反而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些。
她给杭念盛了满满一大碗汤,又往碗里夹了好几块排骨。
饭后杭念主动收拾碗筷,徐瑞芳推了两句,见磨不过她,也就由着她去了。
杭念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正打算拧开水龙头,转头看见徐瑞芳坐在沙发上,眉头皱着,手扶着腰,姿势有些别扭。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阿姨,我会一点按摩,我一会儿帮您按按腰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的,我只会一点点,虽然不专业,但能稍微解解乏,”她顿了顿,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些,“在学校的时候……有次是路今野同学帮了我。可能他不记得了,但……”
她的谎言没有说完。
徐瑞芳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孩子,以前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徐瑞芳同意了杭念按摩。
杭念把手搓热了才覆上去。她的掌心贴着徐瑞芳的腰侧,隔着薄薄一层棉布,能摸到那些僵硬的肌肉。
从这天起,因为一个谎言,杭念好像忽然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
她去徐瑞芳那边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一周两次,有时三次。
只是她从来没有在那里见过路今野,听徐瑞芳说,他喜欢住在朋友家。
杭念想,他应该在赤兔网咖。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们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了。徐瑞芳开始跟她讲一些琐碎的事,超市里哪些同事不喜欢她,哪条路的电瓶车零件最容易被偷。
杭念听着,她的话实在不多,只能偶尔应一两句。
直到有一天,徐瑞芳忽然提起了她的丈夫。
“是个很讨厌的人,要开出租,要给跳舞的地方当司机,要当伟大的好人。出那么大的车祸,一车人都没事,就他自己,内脏都被扎破了。结果哦,大英雄哦,登的报纸就占那么一小块,现在,除了我们在恨他,没人记得他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变得很轻。
杭念按摩的动作顿住了,她的指尖变得冰凉。
她忽然发现,她根本不会按摩,因为徐瑞芳的疼痛永远也推不开。
杭念是怎么停下来的,又是怎么谎称和同学约好了要走的,后来她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下了楼才发觉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三月份,杭念过完十五岁生日,张乐敏给她分了一部手机。
“本来是打算等你中考完再给的,”张乐敏把手机递给她,“但筱雯那边已经给了,你也收着,平常联系也方便。”
杭念一一存下了院里的老师和朋友的号码,又悄悄存下了徐瑞芳的。
过了五月,张乐敏开始盯她的成绩。
杭念的成绩向来不让人操心,但为了保险起见,张乐敏还是把她的阅览室钥匙暂时收走了,还给她查漏补缺,薄弱的科目设了补课。
杭念课余的时间一下子少了很多,她觉得自己大概往后都不会再去徐瑞芳那边了。
她想了想,还是打算去最后一次。
天热了,徐瑞芳住的那间屋子在一楼,非常潮湿,通风也不好,她通常会把门开着。
杭念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往常这个时间,徐瑞芳应该在烧水,等杭念来了,两人会各自端一杯。
她端什么零食,杭念都会说好吃,时不时也会给徐瑞芳带吃的。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按按腰,聊几句家常,杭念走的时候,会顺手把门口的垃圾袋带走。
但今天不太一样。
徐瑞芳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烧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徐瑞芳还是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地板上,不知在想什么。
杭念拿了一个玻璃杯,倒了一杯热水,端到她面前。
“小同学,”徐瑞芳的视线落在杯子上,忽然开口,“你家住几楼?”
“三楼。”
“这样啊。”她没有接那杯水。
杭念把杯子放在桌上,余光忽然扫到了角落里的垃圾桶。桶里多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它已经被彻底拆碎了。艾草的碎末和白色的棉絮散落在桶底,缠着麻绳的木柄被折成了两截,断面露着粗糙的木刺。
杭念的目光停在那里,没有动。
徐瑞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声音淡淡的:“那个东西,我一直以为是小路回来挂在门口的,昨天问了他,他说不是,我觉得来路不明,不敢用。”
杭念的呼吸变得很轻,她下意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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