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二号院只有盆满钵满屋里还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窗户拿旧报纸糊了半边,几个人围着那张掉漆的小木桌,声音都压得很低。
逢空把养猪场发生的事,从糖纸到那头白猪的反应,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闻灼抱着搪瓷缸,嘴巴一点点张圆:“……还真让我说中了?”
她自己都有点不敢信。
来都来了斜过身子看她:“行啊你,乌鸦嘴都快修炼成神通了。照你平时看的那些童话,下面该演什么?”
闻灼两眼望向黑漆漆的梁骨,当真细细琢磨起来。
“按套路……”她咬着下唇,迟疑道:“下一步,应该就是猪复仇了。”
来都来了两眼一弯:“那要真是林娟,冤有头债有有主,她报仇也该去找荣秀她哥吧?总不能先拱空空。”
盆满放下笔:“那咱们明天盯着她哥?”
“不用。”钵满觉得这样一来太费劲了,大家白天都要干活,谁能在翻砂车间守着,“人在厂里又跑不了。空空现在就在养猪场,盯着猪,比盯人划算。”
来都来了也是这样想的,不过眼下还有件比较棘手的事需要处理:“对了,还有件事。”
她看向逢空。
“我跟盆满钵满从入梦开始一直在找金不换。能问的人都问了,能翻的地方也翻了,什么都没有。除了她,之前进来的小队其他人,也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两手往外一摊:“空空,你怎么看?”
逢空之前也在琢磨这个事,毕竟这关乎自己还债的问题:“就算有线索,大概率也绕不开那群猪,继续看猪。”
钵满眨巴着眼睛:“你的意思是……”
来都来了指尖往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笨,她的意思是金不换指不定也挤在圈里抢饲料呢。”
逢空:“……我可没这么说。”
盆满赶忙拉开兜布:“我这儿有金不换的旧物,要不空空你明儿拿去猪圈跟前晃晃?”
逢空接过她掏出来的东西。
钵满松了口气:“我主要是不了解猪的成熟时间,怕金不换变成饲料或者罐头了。”
闻灼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林娟前年就失踪了,她还好好的呢,不过,一头猪需要养这么长时间吗?”
“在这里就不要考虑时间了,”来都来了手指在桌面上画一道虚线,“这里的时间早错乱成了一锅粥,你看看林娟跟荣秀叠在一块的那十年先进,有哪里是能扣上的。”
闻灼托着腮,长长叹了口气:“早知道我也去报罐头厂了,每天都能查到线索,马上快转正了感觉我一点忙也没帮上,我现在还能换地方吗?”
这话一出,逢空搭在桌沿上的指尖微微一抖。
从她们进厂参加招工开始,到分车间、赶指标、抢先进,再到天天盼着转正。
她们一直在跟着厂里的规矩走。广播什么时候响,她们什么时候干活;厂里让争什么,她们就在争什么。连调查,都没跳出这套节奏,还是下班了以后挤在这讨论。
“我有个想法。”逢空突然开腔,声音在低矮的屋梁下荡开,“明天到了厂里,最好试探着做一些出格的行为。”
闻灼:“但是这样会影响转正吧。”
“就是为了不转正。”
“为什么?”
钵满:“可咱们线索还没凑够,万一擦不亮月亮,又没转正,两头都落空怎么办?”
逢空摇了摇头:“我现在怀疑,转正才是真正的陷阱。前面那些小队,很可能就是按部就班熬到了转正,才彻底陷进去的。”
来都来了最先转过弯来:“那我们明天干什么?”
“别管安排。”逢空说道,“你想查什么,就去查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再跟着它的节奏走。”
来都来了、盆满、钵满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大家都没意见。
闻灼从桌底下悄悄举起一只手,细声细气:“……那我呢?”
逢空对她就一点要求:“顾好你自己,见机行事。”
隔天清早,逢空顶着通宵未眠的重沉脑袋跨进车间。
荣秀正站在墙边那面掉了漆的旧镜子前整理衣领。蓝色工装被她抻得平平整整,两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发梢都收拾得一丝不乱。
她指尖按过领口,又抚过发尾,视线在镜面上来回刮了两遍。
逢空立在车间门口,一股说不清的无力感混着烦躁,顺着骨缝疯长。
“滋啦——”广播又响了。
“任何试图脱离集体、散布消极情绪的个人行为,都是在危害集体利益!我们必须以荣秀同志为标杆……”
激昂的男声顶着最大音量撞向耳膜。逢空站在原地,额角跳了一下,感觉脑子里那根拉紧的弦,被这调子来回拉扯,磨出了焦糊味。
旁边的工人已经习惯了,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做事。只有传送带上的铁罐还在一下一下往前走
逢空转身去更衣室,走出去没两步,又停下了。
这声音太吵了。吵得她脑仁生疼,后颈发紧,真想把那根挂在墙上的黑线连根拔掉。至于拔掉后保卫科会不会来、□□会不会咆哮,那是后面的事。至少眼下,她一秒都不想再听。
逢空把手里的东西往台面上一放,在一片轰鸣的广播声中,拔腿朝车间最里面的墙角走去。
“周三妹!你去哪儿?马上开工了!”负责巡视的男人夹着黑皮本,小跑着追了两步。
逢空穿过整个车间。
握着铁钳的女工指尖一松,抬头追着她的背影;搬运木箱的男工抱着重物,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身。
没人知道她要干什么,但看她那张脸,也没人敢拦。
逢空一路杀到车间最尽头,那里挂着控制全车间广播的黑色总电箱。粗笨的电线从箱底伸出来,顺着墙缝盘向四周。
喇叭里的吼声越发刺耳。
“荣秀同志十年如一日,坚持奋斗——”
逢空站定在电源箱前,昂头盯着那个连接着整间装运车间命脉的黑色插头。
“吵死了。”
她抬手抓向电箱。
身侧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嗓音都打着颤:“周三妹!你要干什么?!”
逢空没有犹豫,伸手扯住那根粗壮的黑色电线往下一扯。
“咔哒!”
插头从墙上的接口里脱出来,连带着扯掉了一小块墙皮,碎灰簌簌落下来。
刚才还铺天盖地压在人头顶的广播声,戛然而止。
传送带还在顺着轴承慢悠悠滚动,机器齿轮发出低钝的摩擦声。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砸下来,让人有些不适应。
三秒后——
“呜——呜——呜——!”
厂区防偷盗的红色警报灯亮起,红光一下下扫过湿漉的砖墙。
刺耳的报警声冲破车间,几个正弯腰扣盖的工人手一抖,手里的铁罐“当啷”砸在脚边。
不到两分钟,保卫科的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听到动静赶来的车间主任□□,以及正好来找他核对生产数据的服装厂王主任。
“怎么回事?!谁干的?!”
□□气急败坏地拨开人群,看着垂在半空,还冒着一丝电火花的黑色插头,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破坏厂里的宣传设施,这可是大罪名。
保卫科科长快步走到电箱旁,蹲下身子看了看,随即拧过头扫视整间车间:“谁拔的电源?”
几十个工人钉在原地,眼珠子转过来,又瞅过去。
片刻后,车间里重新响起了干活的声音,擦铁罐的擦铁罐,检查机器的检查机器,所有人都低着头,像突然对手里的活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往常最爱凑上去说两句的人,此刻也低着头,一声不吭。
“怎么?一个个全成哑巴了?!”□□气得嘴唇发白。
他那双细眼扫过一张张低垂的面孔,最终锁定在逢空身上。
“是她。”他抬手指过去,“刚才我就看见她往那边走,保卫科,把她给我抓起来,送去厂办保卫处严办!”
“你哪只眼睛瞅见的?”排头流水线的大姐低着头,从牙缝里咕哝出一句,“人家刚才明明在后面搬木箱……”
“就是啊,我也看着她在搬货呢,离那电箱隔着好几丈远。”另一个平日里一声不吭的男工也壮着胆子接了一句。
“对,我刚才就在她旁边递盖子。”
□□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平时一句话都懒得多说的人,今天竟然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把人推出去。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
“我看见了!”
李主任的侄子扒开前面的工友挤到最前头,
指尖差点戳到逢空脸上:“就是她,刚才我看见她往电箱那边去了!”
“她拔的电源……”他说得又快又急,这回他是真的看见了。
话没说完,周围已经有人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他哪天不是这么说?”
“上回说刘师傅偷懒,结果人家是在送晕倒的工友去医务室。”
“又是这缺德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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