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叶家众人在正厅一道用膳,叶逢开口说了几句,大意也不过是今岁安康,子孙贤德,来年进取,光耀门楣之类,然后举起冬酿酒,带头一饮而尽,众人也跟着饮尽杯中酒。
厅中丝竹管乐声不停,叶逢多喝了几杯冬酿,酒意正酣,环首四顾,大儿叶秀云不惑之年已是户部郎中,职位不算高但深得尚书器重,未来再进一步就是户部侍郎,二儿叶秀朗虽资质一般但孙儿叶少京极为出色,若是来年科考,可直取进士,再看看圆桌下首一脸温顺的叶秋声和叶莺,叶逢心下无限膨胀,飘飘然满目自得,再想到与他争吵后自请外放,如今远在越州的小儿叶立,眯起的眸中恼意一闪而过。
要说叶逢人生一大憾事,便是多年前,自精通相术的玄真大师口中听到他此生无法紫袍玉带,位极人臣,如今已过花甲之年,真就如大师预言的一般,止于礼部侍郎,所谓位极人臣,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叶逢出生在房州,父亲叶坚是房州刺史座下别驾,自幼天资聪颖,名满房州,年纪轻轻就进士及第,可谓春风得意,入朝为官时叶逢就下定决心,此生定要位列三公三师,位高权重,万人敬仰。
但定居京城,入了朝堂后才明白,天下俊才如过江之鲫,追逐功名,有布衣出身的进士位列宰相,也有簪缨世家的武将手握重兵,自己一个区区房州进士,如何能入得了天子的青眼。
满腹苦闷、外出赏景的他偶遇了玄真大师,见他心灰意冷,大师主动开解,结识后,叶逢才知道这位玄真大师还会一门隐秘的祖传相术,可通过人的面相或居住的家宅之相预言生死寿数、高低贵贱。他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满心期盼玄真大师能够为他预言一个富贵前程,可玄真大师断言他此生无法紫袍玉带,位极人臣。
叶逢当即面如死灰,觉得了无生趣,玄真大师见他如此,一时心善,给了他希望,告诉他子孙或有转机。
当时他有一女三子,当即携着四个还未成年的幼童,求玄真大师为孩子们相面,玄真大师婉拒,但叶逢不死心,多次携孩子们前往大华严寺拜访,见他如此执着,大师不堪其扰,远游外地。
而他拼命抓住这一线转机的希望,连年为寺里捐万钱香火,诚心供奉佛祖,终于在七八年前见到了云游回京的玄真大师,彼时因陛下求仙问道,佛法式微,大华严寺被焚毁大半,玄真大师也不得不靠着相术求助京中官员庇护。
叶逢热情相邀玄真大师暂住叶宅,就是为了方便大师观叶家宅相,玄真大师在叶家暂住了两月余,最后临别之时,私下给叶逢留下一句“瑞光祥霭,金衣玉扇,凤鸟来仪,长奉太平”的预言,飘然而去,自此遍寻无踪迹。
叶逢狂喜,这就代表,叶家的孙女中,将来会有人凤仪天下,而叶家有三个孙女,叶秋声,叶莺,还有小儿家的叶乔乔。
叶逢并没有透露大师的凤鸟预言给任何人,只是告诉大家他要亲自教养三个孙女,亲自培养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成为他最后追求功名的最后一丝希冀。
叶立最为机敏,一开始只是疑惑,后来或许是察觉到了叶逢的意图,叶立又痛又怒,痛恨自己敬重爱戴的父亲,竟然如此贪恋权势虚名,愤怒他还偏偏信了一个不知所谓的预言,要将家中后辈儿女搭上,为了自己的女儿不被算计,叶立自请外放越州,携妻儿远离京城。
而叶逢自己,对玄真大师“凤鸟来仪”的预言深信不疑,在叶秋声和叶莺中,他更愿意相信预言中的人是叶秋声,所以才会赞同叶秋声乔装打探魏王的计划,可叶秋声这孩子不知从何处知晓了预言,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被养刁了欲望,自作主张,妄议朝堂,难道要成为下一个冯太后吗?他决不允许这样的可能发生。
叶逢在酒力作用下浑浊迷蒙的双眼闪过一丝寒意,叶家又不止她一个孙女,再三敲打还是无用的话,那么预言中的那只凤鸟,也可以是叶莺,或者叶乔乔。
众人见首座上的叶逢,似是不胜酒力,低头困顿假寐了片刻,又睁开一双狭窄细长的眼睛,精光闪过,分明清醒无比。厅中丝竹声渐悄,叶逢站起身来,自称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明日还要早起参加大朝会,守夜就交给年轻人了,扫了一圈桌上众人的表情,满意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回茂松院。
冬至这日,皇帝陛下唐生化前往南郊圜丘,亲自主祭,祭祖祭天后,再返回宫中,接受朝贺,太极殿里,雅乐频奏,仪仗威严,文武百官按官衔高低排列仪仗,外国使者以封赐大小依次排列,向陛下朝贺。
朝贺之礼结束后,皇帝赐宴群臣,仪程繁复,唐生化受完礼就先行离开,由内侍宣读赏赐,长公主府、宰相重臣皆有赏赐,吃穿用度,种类多样。
万春殿里,唐生化盯着跪在下首垂泪不止、神情殷切的唐观复,神色哀戚。
唐生化自太极殿返回万春殿不久,就有内侍禀告魏王求见,唐观复进来后跪地叩头就垂泪不止,问起缘由,摇头不答却又神色哀戚,唐生化原本心里就觉得亏欠他,便好声好气地问是否京中受了委屈,有何缘由说出来便是。
唐观复这才抽抽噎噎地开口:“儿臣今日路过嘉福门,往日光景还历历在目,东宫里却是一片萧瑟破败,才恍觉已经过了多年,儿臣因兄长过世怕触景伤怀,竟未想过去东宫拜祭先太子。大哥幼时教导,‘入则孝,出则悌’,因着先天体弱未能侍奉在陛下身侧,是不孝,多年来未能祭奠兄长,是不悌。儿臣悔矣,竟因害怕自己伤情,远离京城,妄图借此忘情,但心不由己。”
说完又暗自垂泪,提到豫明太子,唐生化面上也是一片哀思,当时听闻他为救人落水而亡的愤怒冲散了失子的痛心,如今想来,自己与五郎,是太子最亲近的亲人,太子薨逝,二人悲痛心情有何区别?
“起来吧,你当时还年幼,懵懂稚儿,怎么会怪到你身上呢?猝然失兄,你受刺激体弱也难免,起身吧。”唐生化没看唐观复,只是垂眼看着书案上冒着热气的热汤。
指使内侍给唐观复奉上黄酒,驱寒暖身,父子二人又说了些太子旧事,俱神色哀戚,伤怀无比。
唐观复见时机恰好,提袍下跪,“冬至日,阳生之始,儿臣想请国师神枢真人主持,在东宫里设小型道场,为先太子祭祀祈福,也彰显陛下大赦天下,德政遍覆,泽被天下。”
唐生化思考了下,神色赞同,明显被说服了,点了点头,“难得你还惦念着他,不过真人并不在宫中,无需打扰真人清修,节假过后,交由太常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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