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遇青照往年旧俗,独自寻了西市那间吴记首饰铺,挑拣小半日,才堪堪选中一支桃花簪。
“这店家手艺是愈发不如往年,这铺子开得也只不过叫混口饭吃了。”裴遇青仔细观量着这支发簪,眸色眷眷摩挲。
西市将近景安城郊,比之城中心寸土寸金的国公府,让人不觉似同一座城。
冬昼本就短促,夜色铺得极快,转瞬便逼退浓云,浸作大片鸦色。
裴遇青却并不急着回国公府,踩在凹凸的青石板面,他信步闲行。
不知怎的,他走到醉仙楼,瞧见一削瘦清影正踮脚去贴酒楼休帖。
裴遇青挎着手松漫地踱过去,悄然站至人身后。
倒还挺认真……
只是听闻这醉仙楼近日生意依旧惨淡,至于这样卖力?
——她先前也不曾如此上心,究竟是吃了什么造化。
想到这儿,裴遇青凉凉挖苦:“贴得再高,怕也无人在意。”
成功瞧见对方惊慌的面孔,裴遇青不禁眯起眸子,轻松接住休帖。
他忍不住又拿话勾她。
对方僵缩着,因惊疑不定而提溜转着的眼圈像只兔子。
她安安静静,但心里头好似在活络地思索着。
上回不欢而散而憋闷心中的郁结也刹那消散。
孰料对方张口又是婉拒。
那股烦闷重萦心头,今日难得的一点好心情也烟消云散。
“罢了。”裴遇青转身,略落寞地背离醉仙楼。
离了醉仙楼,裴遇青却并未直接回国公府。
撇开个醉仙楼,他还有一堆楼,同不知多少酒楼东家相熟。
裴遇青转角去了西香茶楼,点上一壶茶,没骨头似地倚在木窗边。
白檀自鎏金炉萦起细香,温润绵长,一贯是西香茶楼的韵调。
裴遇青昏沉沉睡过去,再醒更是深夜。
窗子一直没关,寒意钻进骨子里,冻得他不禁打颤,这也便清醒地意识到,该回去了。
一踏入这偌大奢华的国公府,继母身旁早已在门后恭候多时的婢子便低垂着头,紧跟在裴遇青身后。
裴遇青见怪不怪,知这是继母假惺惺来提醒他父亲又恼了气。
他只随口问:“父亲不是为门下文士办别岁宴,以彰显爱才之名么,还有空管我去了何处?”
“筵席已罢,国公爷道一家人许久未曾团坐一起吃饭,厨房做了一大桌菜,现只等着二郎君了。”
裴遇青脚步一顿,神色略显惊诧,语气却并未见起伏,“吃饭?我原以为国公爷不记得要吃什么团圆饭呢。”
裴遇青一贯的怪腔怪调,婢子不敢再接话,只沉默地当空气。
愈近内堂,一应侍奉的仆从愈多,挤压堆候着,裴遇青只瞧着这一张张脸便厌烦。
长方高案主位,轮廓沉稳舒展的男人眉眼却升起腾腾怒意。
裴遇青见他怒,反而笑。随意拱手弯腰一拜,“恭请父亲暮安。”
比父亲的回应先到来的是瓷碗破碎的脆响。
脚边炸开碎花,裴遇青只微微垂目,早习以为常。
“你整日游手好闲不说,还不知归家!全家人都在等你吃这饭,你却迟迟不见踪影——你、你心里还有国公府么?”一贯咆哮的怒斥。
裴遇青自行免了礼,他两手往袖筒一揣,肩松背驰,身子斜立。
“父亲要请门中文士吃饭,提前一月张罗,大张旗鼓。可儿连今日都未曾听只字片语有家宴,父亲又作甚怒恼,免得更气糊涂忘了事。”
裴遇青这样挖苦影射,得到的便是父亲更加的大发雷霆。
父亲骂他不孝,兄长扼腕叹息他违逆父亲,继母拉着恼羞成怒的父亲好言相劝,左一个“二郎幼时不是如此”、右一个“父子一场何必计较”,外斥年幼三弟的嚎啕大哭作助兴之音。
好一派热闹戏!
裴遇青却懒得看,他大跨步出堂屋,在一众跪地埋首的仆从中心安理得地离开。
姜越飞驰般追上,满脸担忧:“郎君,只怕主君……”
“这场面又不是稀罕事,有什么可怕?”裴遇青淡声打断,长舒一口气,“左不过又罚禁闭、跪祠堂,正好免了明夜的岁饭,不必看他们演那温情脉脉的戏码。”
裴遇青前脚回屋,后脚国公身边的仆从来报要他禁闭一月。
禁闭只是虚名,裴遇青一身武功,来去自如。况他还是这国公府的二郎,寻常仆卫也不敢真的拿他如何。
裴遇青淡淡应了,还让人捎话回去,只言自知有错、明夜也不出来吃岁饭,自请跪在生母牌位前守着。
后半句仆从是不敢回禀的。
裴二郎一向是不知天高地厚,嘴皮子功夫也不知收敛。但有些话他说得,底下人说不得。
先夫人故去多年,今夫人打理国公府上下、同国公恩爱和美,没人自讨不痛快触霉头。
裴遇青遣走满院下人,这时在茶楼未了的困意又翻涌上来,他倒头便睡了个天昏地暗。
醒时是空荡着肚子醒的,胃里泛着酸,一道道抽痛。
裴遇青恹恹翻了身,趴在榻上,一阵空呕,只激起浪浪苦水。
姜越听见动静冲进来,满目担忧。
裴遇青抬眼望向窗外一片昏暗,忍下反胃感,困惑问:“我没睡几个时辰啊,天都没亮。”
姜越欲言又止:“……天亮了,不过又暗了。”
原是睡了一日么。
裴遇青挠了挠脸颊,起身下床,“饿了,吃饭。”
“郎君要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或是命金玉楼送到府上。”姜越忙不迭道。
裴遇青挑眉,扬手否决,“我自己去。”
“啊、啊?”姜越傻眼。
裴遇青依旧是动作熟稔地翻窗跑路,轻功跃动数步,已翩然逃离了国公府。
只是——
没跑去金玉楼,裴遇青便循着酸臭味扒了醉仙楼的墙角。
油灯的暖光浸过油纸窗,厚窗纸上浮着几道只辨得出轮廓的浅淡人影。
配合着脆生生的笑声,模糊的黑影晃动着,可以想见屋里人笑得前仰后倒的模样。
聊什么呢?
笑得这样开心。
“汪!汪汪——”远坊传来几句犬吠,起初遥遥的,后变得高亢,距离愈来愈近。
裴遇青咬着唇,踮脚上树,抖落一地细雪,他死死盯着树下,眸色愠恼,低低骂道:
“这大半夜的……还有野狗?”
林照绵支着下巴,扭头望向窗外,不免惊讶问。
翠儿和宁芝却神色一变,两人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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