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加一个阿九围在厢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一片狼籍。
说是一片狼籍,其实并不太准确,因为只有一块碗被砸在地上,甚至碗里的药都被人喝的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液体洒在地面上。
器物没事,两个人却有事。
许攸宁一脸怒容的站在床前,面上神色不虞,秦容的神情比她古怪很多,但也能看出来并不好看。
见到她来,两人一齐向上看了一眼,皆是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甚至默契的没有说话。
林听对此没有什么感觉,李家面上和谐,兄弟姐妹之间的争吵也不少,李勉从不参与,但因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不是当事人也会跟着一同听训。
林听做了许多回看客,今天到是第一次做判官。
她私心里是觉得有点烦的,目光又在许攸宁和秦容面上扫过,这两人,一个脾性娇纵,一个给她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林听觉得有些头疼,李勉是个极会看脸色的孩子,母亲面容微变,他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李勉松开李朝阙的手,甩开的时候顺带着李朝阙往旁走了两步,又将阿九和林听隔开,四个人的站位瞬间变化,李朝阙和林听隔的不远不近。
林听后退一步,显然不想当这个判官坏人,想让李朝阙开口问。
李朝阙看到屋里的二人也很尴尬,更别说,其中还有一个它夫人视为亲弟的男子。
只是二人已经是夫妻,姐夫对小舅子到底也能说上两句,正预备开口询问,秦容的声音便从床上传了过来。
“阿姊……”
脸上带伤,身形消瘦,模样十足可怜,声音带着三分委屈,若非林听没有任何记忆,怕真要觉得自己曾同这个人做过几年姐弟了。
秦容这一声,把在场除了他的所有人都惊到了,许攸宁想着刚才的事情,没好气看了他一眼,就你有阿姊,若是她阿兄还在,她何需要在这里受这样的气?
李朝阙心中吃惊,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心里暗暗记下,这位视做亲弟的阿弟,或许比林听那些岑府的兄弟姐妹还要同她要好。
李勉则是上前一步握紧了林听的手,这个舅舅,未免也太……咦,他怎么能这样的同母亲撒娇为自己做主,他才八岁,他都不会这样!
既然秦容叫了她,林听也不再把李朝阙往前面推,时间不多,今天还得上山一趟,再不能浪费给他们吵嘴。
“发生何事了?”
秦容刚才就叫了她,见林听真的出声,好似一下回到了幼年时阿姊每次为他出头的时候,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却听他阿姊又道。
“许三娘子先说。”
被点名的许攸宁整个人也有些不可置信,但是有先开口的机会谁会让给别人?
轻哼一声,有些不高兴道。
“我好心给他送药,他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推我,我后退一步摔了碗,说了几句话而已。”
许攸宁觉得这几天实在倒霉,逃出来就不容易,又是去乱葬岗又是住在这又小又破的房子里,她早就已经受够了,她知恩图报替林听给她这弟弟送药,谁知这人跟见鬼了一样,撑着手就往后退,好像她拿来的是毒药似的。
她好心解释,对面却迟迟不肯相信,好容易将药喝了,她话语中皆是实话,这人却又不爱听了,气急之下,她才摔了碗,说话也难听了点。
林听虽然没有经验,但也见过几次,这种话向来不能只听一家之言,于是她又看向秦容,后者同样等着她叫自己,本以为能等到阿姊向幼时那样唤他名字,前者却只是略微皱了下眉,好像在思考什么似的,下巴微抬,轻声道。
“你来说。”
“许三娘子所说属实,只是她对阿姊出言不逊,我一时气不过才,这才……”
后面的话秦容说不下去了,许攸宁说的是事实。
只是他之所以看到许攸宁就下意识往后退,是因为他知道许攸宁的身份。
许攸宁,许家三娘子,是秦家准备借许家讨好赵王选中的棋子。
出发之前,那他曾看过许家三娘子的画像,他们说,这是他未来的妻子,虽然秦容从没见过她。
他和她同样不幸,被人如此安排,他来桐川,本也是打算看看对面想法,至少不能再害一个人。
但是现在,许攸宁,出现在他阿姊身边。
当年的事情,京城的所有人,都对不起阿姊,对不起阿姊一家。
赵王是获利者,许攸宁这个时候出现在阿姊身边,他们会不会已经知道了阿姊的身份。
在那位知道阿姊的身份前,谁也不能知道。
要不然,阿姊会很危险。
秦容对她的怜惜之情一下就变成了防备,后面听她说阿姊是寡妇又更加生气,多种情绪之下,两人的动静就大了些。
“我说你错,你认不认?”
事情已经明了,林听并不想知道许攸宁到底说了什么,直接给此事画上了句号。
她又看了一眼秦容,十分不理解他刚才那三分委屈来自何处,好在不是亲弟,她若是有个这样的弟弟,从小到大不知给他判了多少假案,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认。”
秦容从小就听姐姐的话,只要姐姐开口,从来不会不认。
“道歉,她原不原谅你你自己想办法,一会上山,你若是不能走就留在这里,等我们回……”
“我可以,阿姊稍等我片刻。”
林听还没说完,秦容就赶忙将话抢过去。
林听点了点头,跟许攸宁对上视线,不过片刻便慢慢移开,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往回走。
林听一走,其他几人也十分有眼色,李勉和阿九一左一右围着她,李朝阙走在最后,不时上前跟她说几句话。
秦容不会对林听的话当年一套背后一套,十分诚恳的道了歉,许攸宁的面色仍然不十分好看,但到底没说什么。
不说话,却也不走。
秦容也有话想跟她说,也没开口送客。
许攸宁心中有事情,没注意到这一点,最后还是忍不住先开口。
“那个……”
许攸宁有些变扭的开口,手不自觉攥紧。
“怎么?”
虽然两人一刻钟之前还是在吵架的关系,现在也算勉强握手言和,秦容想探听消息,语气不自觉柔和了些。
“就是……”
许攸宁说话断断续续的。
“我后面说的那些话,你别跟你阿姊说。”
开口重伤是最让人不耻的办法,特别还是重伤其家人,许攸宁刚才在多种情绪之下才口不择言,现下十分后悔,却又不能直接去同林听说。
想来想去,只好让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闭嘴了。
秦容轻笑一声,还没说话,许攸宁却先炸了。
“是,我是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但你不应就不应,这样笑我也非君子所为,我现在就去同你阿姊说……”
“我从前倒还不知,自己能有被人说为君子的这一天。
倒是多谢许三娘子厚爱。”
秦容眼尾微挑,含着笑看她。
许攸宁定在原地不走了,眼前这个人,暂且不说身上的伤,眉峰清浅,琥珀色眼瞳,眼底常年浮着一层淡青,唇色也很浅,怎么看都是一副书生相。
她观林听一家三口的举止言谈,想来家中是有些家底的,这样的人家,里面的公子多少夜该读过些书学过些君子的道理。
不是书生君子,还能是上场杀敌的将军不成?
若是秦容知道许攸宁心中所想,定然会比刚才笑的更大声。
他三岁就开始扎马步,九岁就开始跑马了,十三岁就跟着长姊上战场,还是第一次被人说是儒生。
小时候同阿姊逃过的课怕是比眼前这位娘子见过的人都多。
“我并非是笑三娘子,只是觉得三娘子说的实在有道理。”
从许三娘子到三娘子,只是片刻的事情。
许攸宁狐疑的看着他,却没开口问。
“我那前姐夫命薄,我阿姊命格贵重,他受不住这份福气早早去了,虽让人惋惜但实在影响我阿姊的名声。
我阿姊因他成了寡妇,有所拖累,但如今的日子倒也尚可。
方才三娘子说要给我阿姊送什么来着?对了,三娘子对伴着我阿姊的郎君可熟悉,可否说与我听听?”
许攸宁的脚这下是彻底定在原地走不了了,阿九到底是小孩,不能完全理解,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又到底是林听的阿弟。
“你不是她阿弟吗,怎么看上去什么也不知道?”
“三娘子有所不知,我在一大户人家做护卫,同阿姊惯常书信来往,阿姊总不会事无巨细的同我说。”
许攸宁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却仍是狐疑的扫过他全身,好像在怀疑他到底能不能做护卫。
“你姐夫不是早就离开了吗?你阿姊还是好年纪,又这样厉害,我瞧那跟着她的郎君虽好,但也算不上最好,我同你阿姊投缘,之前说好,待我回去,便给她再介绍和送几个更好些的。”
许攸宁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随口说给秦容,也能弥补一些自己刚才出言不逊的愧疚感。
“我阿姊这样厉害,那些人怎么能与她相配?”
“总该有个消遣。”
许攸宁还记得昨天晚上在乱葬岗李朝阙吓她的仇。
“三娘子所言极是。对了,三娘子的家就在这里,又要回到哪里去,若是在桐川,我看这里也没几个能入我阿姊眼的。”
秦容说起这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自然也该明白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不日便要走,你阿姊也总有回去的时候,到时候我再同她见面。”
说到会在这里出现的原因,许攸宁的脸便垮了下来。
想到林听昨天说的,心里那一点期盼又慢慢出现。
秦容就等着的她的这句话,又觉得有些好笑。
秦许联姻,到最后,新娘新郎倒是都跑了个干净。
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气急败坏。
“许三娘子……”秦容的手不自觉缩紧,在许攸宁看过来前想好了措辞。
“许三娘子也要回昭京吗?不知三娘子有没有雇人,你我也算相识,不知三娘子能否收我做这一程的护卫,我也好挣些银子,补贴家用。”
秦容话说的十分诚恳,许攸宁久违的开始怀疑自己,想到林听跟她的初见,脑海中编造出来一个自成逻辑的故事。
这姐弟俩,或许一开始就是家中条件不太好,要不然姐姐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弟弟也不用在大户人家做事当护卫。
她身上的银钱不多,多数都给了林听,回京这一路上确实困难重重,若是没有帮手,她安全回京的几率极小,只是她现在并没有能够放心的人,更遑论丫鬟和护卫。
林听功夫很好,她的弟弟想来不会差到哪里去,唯一怕的,就是衷心。
“如果我不去昭京呢?你也要送,不怕误了差事?”
秦容一看她的脸色,便知道自己差中了,要问查清楚当年事情的最好办法,再没有比他自己去一趟昭京更好的了。
许攸宁不管是呆在阿姊身边还是自己乱走,她见过阿姊并且阿姊同她关系不错一事都十分危险。
他不可能留任何危险在阿姊身边,只有看着她,并且能知道她的具体动向,才能让他放心。
“若是不去昭京,我也只当是少赚一笔银两,在此只能祝三娘子一路顺遂。”
“你来桐川,又伤的这样重,是为了什么?我的护卫,可不是谁都能做的。”
“替主子查一些旧事,路上遇见了些主家仇敌,三娘子勿怪,若是三娘子要问我主家是谁,恕某不能告知。”
秦容一听这话,便知有戏,随便说出刚才想好晚些辞行的借口。
“没错,我确实是要去昭京,也确实却护卫,我同你阿姊关系不错,既然你要回去,我同你一道,也可以。
桐川至昭京,要坐船后改马车,我给你一百两,你把我送到京城宋大人府上,我同她们家的五娘子是旧交,我先给你这只镯子,一百两,宋大人府门口给你。
如此,可行?”
脑海中好一番天人交战,许攸宁肉痛的脱下自己手腕上最后一只手镯,却没往前递,她在等秦容回答。
“定当将三娘子安全无虞送到昭京。”
秦容伸出手,等着许攸宁将自己的手镯往前递。
“扣扣!”
外面传来敲门声,其实林听走的时候并没有关门,今天略有些风,将门带了一半,敲门的人也十分知礼,背对着门,没往里面看。
许是许久都没等来里面人的回应,稚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舅舅,三娘子,阿娘与阿爹已经将东西准备好,她说若是舅舅和三娘子要去请快些,不去也让我带个话回去。”
秦容一时临时起意,差点错过同阿姊约好的时间,他心中懊悔,急忙拖着病体起身。
“我马上就好,烦请阿姊等等!”
许攸宁就这样跟见鬼似的看着秦容从说话时的半死不活变得跟打了鸡血一样。
一刻钟后,六个人一起前往青桐山。
不管是青桐山还是李朝阙租下的宅院,都离许家有些距离,加上这里本就是诗伶和林听一起选的落脚地,安全系数或许不比许攸宁的院子,却也还是隐蔽的,许家虽然不会善罢甘休,但一时半会也用不着向昨晚那样逃命。
一行人出行都低调,林听和李朝阙走在最前面,两个孩子走到中间,两个刚刚重归于好的人走在最后面,此刻清明还没过几天,几人手上又带着些酒和纸钱这类能一眼认出又极具代表性的物品,怎么看也都是一家子去扫墓。
路上亦有不少人点评许家的做法,其中不免说到昨天晚上的动静,对这几个能两次逃过许家追杀的人啧啧称奇,里面还带着些许心酸。
林听还听了好一会路人的话,不过听久了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许家作恶多端,能跑过许家的人竟然是奇人也实在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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