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往她身前凑,像是没看见她手上的刀片似的,直直的撞上去。
林听感受到手上有些濡湿,这才发现少年白皙的面皮上已经被刀片刮伤,鲜红血液顺着他的脸颊流下,落在她的手上。
少年的动作太快,林听伸手将他往后推了一把,这才避免了他脸上的伤口加深,饶是如此,少年没顾脸上的伤,还想上前,嘴里仍喊着阿姊。
林听被他弄的没了脾气,收回刀片,退后一步,与床拉开些距离,皱着眉看他,冷声道。
“你疯了!”
秦容觉得自己早该疯了,或许早该死了,从阿父离世,阿姊阿兄再也醒不过来那一刻,就该死了。
而今他也即将闭眼,阿姊还能亲来接他,相必也是等了他许久。
不知是因为脸上和身体的伤痛还是那些被压制许久的情感,秦容的眼眶渐渐变的通红,泪含在其中,不知何时会落下,他伸出手,想要阿姊像小时候那样握着带自己回家,话中还带着无尽的悲痛。
“阿姊,是我不好,我们现在就走吧。”
看着少年准备起身,林听向后退的动作一顿,面上的神情更冷了些。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不是随意喊人就是要走,伤这么重乱动一会伤口开了再晕过去她人白救了,林听再也不想听这人胡言乱语,上前打掉秦容的手,重新摸出刀片,语气十分不善。
“坐好别乱动。接下来我说你听,让你开口你再说。”
林听冷下来时还是很唬人的,秦容因着这句话,呆呆的看着她,一时连动都不敢。
林听见他终于老实,松了口气,握着刀片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手腕转动,刀片上的反光打在她的脸上,更显出几分冷漠。
秦容的手指不自觉缩起,眼前的姑娘很快再次开口。
“首先,我不是你阿姊,你认错人了。
其二,宋舒沅跟你是什么关系?”
林听漫不经心的用手指敲了下刀片中间,发出清亮的响声。
目光扫过秦容腰上的铃铛,忽而上前靠近,另一只手将铃铛取下,冷声道。
“这个铃铛怎么会在你这里?宋舒沅呢?”
秦容身上没有什么力气,林听主动上前威胁他的动作给了他可乘之机,他的指尖透过被拿走的铃铛碰到了林听的手,不算温暖,但有温度。
秦容自醒来后的所有忧愁担心与无力在此刻尽数消散,头脑慢慢变的清醒,有温度,是活着的……阿姊!
阿姊……阿姊没死!
这个发现让他无比高兴,全身上下好像有了力气似的,也不管林听手上拿着什么,直愣愣的扑上去抱着林听的腰,那颗一直含在眼眶中的泪水在此刻落下,而后落下更多,他的声音止不住哽咽,都有些听不清。
林听第二次被迫收回刀片,面色十分难看,一时不察让人抱住腰,还有含糊不清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阿姊,我好想你,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当时找了你好久,他们强硬的把我带回去,跟我说你已经……”
林听的耐心有限,接连奔波了两天,刚才许多反应慢了些,这才让这人说了许多废话,正想伸手推开,将刀架在此人脖子上逼着他将所有的一切都交代清楚,再随意把他丢出去,略有些亮的屋子忽的变的全亮,林听按住那人肩膀的手一顿,有声音从亮光来源处响起。
“娘子,怎么起的这么早,不多歇会?”
这话说的十分暧昧,连哭喊到“我不信他们说的,但是我找不到你,最终他们给我下了药,强制把我带回去”的秦容都停下了自己的声音,屋子里的姐弟两尚未转头回去看,一个还有些迷糊的童音接着从门口处传来,跟着刚才那句暧昧不清的声音一同撞进了秦容的心中,让他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阿娘。”
姐弟两人皆坐,秦容抱着林听的腰哭,看不见大亮的天光,脑海中不断回响那两句“娘子”和“阿娘”,而记忆中的姐姐没有半分诧异,十分平静的把他推开,起身看向门口处的父子二人,微福了下身,柔和回道。
“郎君,阿勉。”
秦容再也哭不出来了,因为那个被他阿姊唤作郎君的男人很自然的走进来,替他阿姊理了理颊边的碎发,虽是带着责怪的话,语气却好似带着笑。
“不是说我来给阿弟送药的吗,你怎么先起来了,你奔波几日,要好好休息。”
林听只记得自己让李朝阙睡觉前,这人翻来覆去好几次,还跟她说了许多话,哪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但是他说有就有吧,跟着李朝阙将碗放在秦容的床头,与李朝阙拉开一点距离,确保语气变得自然后回道。
“我实在放心不下,就先来看一眼,郎君怎得这样早?”
林听接过李朝阙的话,心里算着自己离开的时间,第一次喂药时留了一碗温在那里,李朝阙应该是摸到自己不在,路过厢房又发现里面没灯,这才去厨房把药温了过来。
林听不管说什么,面上的神情都很认真,见李朝阙没有半分怀疑,心下微安,跟着一起进来的李勉看她一眼,快父母两步跑到秦容身前,去拉他的手,小小的面上满是担心。
“舅舅,你身上还痛吗,阿娘昨日见了你,可担心了!”
李勉进入角色很快,说完这句话后还喋喋不休说着,被他拉着不断晃手关心的秦容一时不知道自己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不久前还在被人追杀,失去意识又见到了以为早就死去的姐姐,姐姐不仅不认识自己,刚准备跟姐姐大哭一场时还进来两个从没见过的人,一个叫他姐姐娘子,一个则更是直接,对着他姐姐喊娘,现在还拉着他的手,像一个真正的外甥那样,关系他身上的伤势。
如果秦容认识李勉的话,他还能接的上话,但他此刻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像小时候犯了错误那样,无力的看向姐姐。
林听自然也接受到他的视线,眼前这人虽然讨厌爱哭难缠了些,但在有些时候,也能算的上一个聪明人。
她微不可闻的眨了下眼,秦容立刻领会到了她的意思,伸手摸摸了李勉的头,很快进入舅舅的身份,声音里都带着虚弱。
“我没事。”
此刻夫妻两人的药终于送到床头,李朝阙侧身让林听坐,自己则是把药碗向前递,刚开口说了句阿弟,秦容就毫不犹豫的夺碗而去,一口饮尽。
“多谢。”
林听将一切尽数收入眼底,心中有些失望。
眼前这个人从见面就开始叫她阿姊,结合不久前做的那个梦,林听不是没有怀疑,本想问完宋舒沅的下落后问名字和籍贯,眼下见这人喝药的速度,心中再没有想问的欲望。
人的很多习惯,都是改不掉的。
她不是‘珍珍’,也不会有梦中那样好的长姊和阿弟,更没有一个这样美满的家庭。
她或许,从头到尾,只是岑林听,也只能是岑林听。
父子俩站在床边,李朝阙还说着关心的话,林听时不时回应几句,加之李勉一直握着他的手,秦容莫名有一种感觉,好像眼前这两人真的是他的姐夫和外甥,他的姐姐一直没有离去,他只是睡了一觉,起来仍有家人在侧。
但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清楚,不会回到从前了,他的姐夫,也不会是眼前这个人,阿姊不会喜欢他的,当年真正见过伯母的那位,如今不知为阿姊的事喝完了多少坛酒。
但是阿姊还活着,再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情了。
秦容看一眼林听面上的神情,而后将自己的手从李勉手中抽出,看向李朝阙,礼貌道。
“我同阿姊有话要说……”
“是我考虑不周,阿弟好生休息。”
秦容话还没说完,李朝阙就伸手拉走李勉,收回放在他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林听,笑着问她。
“娘子早膳想吃什么?”
林听心底最深处的那口气松到一半,被这句话一弄,又提起来,好在儿子实在听话懂事,拉着他爹就往外面走。
“阿爹问我吧,我知道阿娘想吃什么。”
李朝阙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林听身上,不设防被李勉一拉,还真被拉的差点绊了一下,没好气的看向儿子。
“你还能是你娘肚子里的蛔虫不成,又不是不问你……”
“阿爹,快走吧,阿娘饿了。”
“行行行,我又不是不会走路,你这样拉着我成何体统……”
“阿爹!”
李勉大力的拉着人往外又走了几步,终于走到门外,顺手把门一带,十分顺手的甩开他爹的手,心里有些恨铁不成钢。
阿爹也真是的,阿娘面上的不耐烦都那样明显了,还要往上凑,一点也看不懂脸色。况且,作为丈夫,怎么能连妻子的喜好都不知晓,还要在外人面前那样问,是想告诉所有人阿娘过的不好,丈夫不贴心吗?
李勉有一瞬间感到十分心累,任由李朝阙在后面怎么喊他,也不想理了。
父子俩短暂停留,门内的姐弟俩又回到刚才的气氛,林听倒是没摸出刀,只用了一只手在腰上防备,脸色也重新难看起来。
“现在你别再说任何废话,我问什么你答就是了。”
几次被人打断,林听实在是没有耐心,也没有什么想要威胁一下唬人的打算。
“你跟宋舒沅是什么关系?这个铃铛你是怎么来的?”
少年听完,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听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脾气还是太好了,好到不仅救了人,还要被人谈条件。
还没摸出刀片,眼前的少年再次开口。
“我知道你想摸出刀片威胁我,但若是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就算将我杀了我也不会说一个字。”
秦容惨白着脸,说出口的话很轻,但确实可以让人被威胁到。
姐弟二人自小一起相伴着长大,他最知道自己的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怎么说能让她妥协。
硬碰硬,他让过许多次,但他只要姐姐让这一次。
“什么问题?”
看出这人对自己的威胁没有一点害怕,林听沉下脸色,却不得不妥协。
“你是谁?或许,我现在,该是谁的阿弟?”
刚才一家三口那一处对话,秦容认真观察过一遍,他这姐姐对那个丈夫没有恶意,但很显然,姐姐跟他‘外甥’的关系会好一些,甚至好到能在丈夫面前一起打掩护。
很显然,他就是那个被打掩护的人。
宋舒沅他当然知道是谁,但他更要知道,姐姐现在想做什么,他能帮她什么。
“沂水岑家的二娘子,宣武将军的遗孀,岑林听。”
林听并不打算说一个假身份,毕竟对于她本身而言,岑林听或许就已经是假的了。
“你说……你是……宣武将军的遗孀?”
秦容惊喜的连手都忍不住抖了起来,脸上有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世界上不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他只有一个阿姊,长姊肖母,阿姊肖父,没有人会同阿姊长的像,被那父子俩打岔后,秦容瞬间明过来,阿姊刚才那些表情和毫不犹豫的威胁,不像是装的。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阿姊失忆了,不记得他了。
反应过来后,心中又喜又悲,那些畜生,逼的阿姊去和亲,让阿姊惨死半路,他永远也不会忘,阿姊还活着,这已经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事,换个身份也好,若是原来的身份,不会有人放过她,就像自己一样。
不过说起宋舒沅……
无论阿姊要做什么,他都会竭尽所能帮她。
看到他的表情,林听面色更难看了,想起许攸宁,好心的解释一句。
“寡妇找个相好,很正常吧。”
秦容被她这句话吓到,大声咳起来。
林听再没有拖延的时间,也不用刀片了,手直接掐上秦容的脖子。
“我说完了,你也该回答了。”
“我在平烟见过宋舒沅,她好像在找什么人。这个铃铛,是我见她腰上带的好看,才让人去打了一个一样的。”
“你家在平烟?”
说的分毫不差,但越是这样完美,越是惹人怀疑。
“算是大户,只是家中惹了祸事,父母亲长皆亡,一时悲剧交加,错认姑娘,是我之过,还请姑娘原谅。”
秦容知道再闹下去,他姐就不是掐一掐脖子这样好说话了,一边看她一边猜想她想要的答案,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借口。
“姑娘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只剩此身。
宋姑娘去平烟为姑娘办事,我欠姑娘恩情,又恰好对平烟很是熟悉,只要姑娘需要,我可前去协助宋姑娘。”
自从三年前被秦家打晕接走,秦容想过无数办法,逃出去,甚至不惜主动说出自己愿意结亲,这才被放出来去许家,他本该也是一个该死的人,在秦家还是出秦家,都有许多人真的想要他闭眼。
这次阿姊救他,不管是哪位亲王,还是秦家许家都会怀疑对方,趁着混乱,他一定要查清当年的事情,帮助阿姊,让她姐弟二人,能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的相认。
况且,宋舒沅这人派系不清,太子妃流落在外的亲妹,刚认回不久,大抵对家里没多少感情,加上太子病弱,这些年有多少人暗中倒向两位亲王,不用说也知道,谁知道她到阿姊身边是想做什么?
话说的滴水不漏,想出的办法也正是她需要的,眼前这个人,除了一开始的神志不清,说的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刚才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她的心上。
她确实需要人去做一些事情,眼前这个人,能不能信?
林听看一眼手上的铃铛,眼前这人家在平烟,她的父母据说也在平烟,难不成这个铃铛,是因为地方相同,所以才有的。
自己看到他有熟悉感,也是因为从前同属一地吗?
林听实在拿不准,犹豫许久,从袖子里拿出一颗药丸,当着他的面用水化开。
“口说无凭,我不信你,若你能喝下这碗……”
林听的话还没说完,身体还有些孱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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