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三月。
连绵的斜风细雨已经缠缠绵绵下了大半个月,没有半分要停歇的意思,整座城池都被浸在一片灰蓝朦胧的水汽里,像是被一张浸了水的素纱轻轻罩住。
铺在街巷上的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每一块石缝都浸饱了水,远远望去泛着一层温润清亮的光。
街边檐下石阶上的苔藓,在连日的雨水滋养下吸足了水分,一团团一簇簇铺得满满当当,绿得沉,绿得深,浓得快要浸出油来。
叶辰就靠窗坐着,手里捧着一碗刚冲好、还冒着淡淡白汽的热茶,目光隔着蒙着一层细密雨珠的木窗,看着外面斜斜织着的雨丝,整个人都陷在了放空的发呆里,连手里的茶凉了都没有察觉。
他在锦州这座南方小城,已经安安稳稳住了大半年了。
当初从乱兵丛生的西边辗转折返,一路走走停停、避避走走,吃了不少苦头,才终于落脚到了这座偏安在大凤南部边境、远离中原战火的小城。
这里没有京城那边没完没了的权力倾轧,也没有各路军马打来杀去的烽烟,物价低廉安稳,城中百姓又心性淳朴不惹是非,他便索性在城西的僻静巷口租了一间小小的院子,在街边支了个简陋的茶水摊,靠着给过路行人倒茶赚一点微薄的银钱,勉强糊得住自己的一日三餐,过得也算安稳。
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早就把他原本的模样磨变了。
当初养在深宅里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如今瘦了好几圈,肤色也被日头晒得黑了,脸颊和手背上多了几道浅浅细细的疤痕,那是一路逃难的时候被乱枝划伤、被碎石蹭出来的痕迹,连眼角都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添了几道不细看察觉不到的细微纹路。
任谁再看,都看不出半分当年京城将军府里那个锦衣玉食、容光照人的小公子的影子。
他常年穿洗得发皱的粗布短衣裳,出门就戴一顶自己编的麦秸斗笠,天不亮就在街角支起一张缺了边角的旧木桌,摆上七八条磨得发亮的长板凳,给来往赶路的行脚商、挑担卖货的脚夫们倒上一碗便宜的热茶。
刚摆茶水摊的时候,还有好事的街坊好奇他的来历,围着他问东问西,他只说自己是从中原逃难过来的,除此之外别的话一概不说。
时间久了,大家见他整日安安静静,做事本分,待人又温和客气,便也不再追着打听他的私事。
一来二去,街坊邻里渐渐都熟络了起来:隔壁卖卤水豆腐的张阿婆,早上出摊的时候总爱多做一碗热乎的甜豆浆,端过来放在他的茶摊上;对面巷口裁缝铺的李娘子识不得几个字,每次铺子里做了新招牌,总要请他帮忙写上面的字,写完还要塞给他半尺新布当谢礼。
这样的日子清淡得像一碗凉白开,没有波澜,也没有滋味,可叶辰却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很好了。
走在这里,不会再有人恭恭敬敬喊他"叶小公子",更不会有人带着探究的眼光叫他"四皇女正君",他只是锦州城一个普普通通开茶摊的老板,没人知道他那些刀光剑影的过往,也没人会对着他叹一句"你怎么好好一个公子哥,落得如今一个人在这里落脚"。
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通透的翡翠尾戒,这么多年来始终牢牢戴在手上,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这些年走了那么多路,摸了那么多粗活,戒指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少了几分新出玉料的生涩,可那温润的翠色反而愈发通透莹润,像一汪凝住了的绿水。
他每天收拾茶摊擦桌子的时候,总会忍不住顺手把戒指摘下来,用擦桌子的干净布细细擦一遍,再慢慢戴回手上,那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段他压在心底,既不愿意轻易提起,也舍不得半分丢弃的旧记忆。
有一回阿婆来送豆浆,眼尖看见了那枚戒指,就坐在他茶摊的板凳上,随口笑着问了一句:"小叶子啊,你这戒指亮堂堂的,是你心上人送你的定情之物吧?"
叶辰听见这话,忽然就怔住了,好半天他才低下头,看着指头上那抹静静的翠绿,慢慢弯了弯嘴角,声音轻得像落在檐角的雨:"嗯,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送的。"
"那她人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这儿,怎么不见她来找你呀?"
叶辰伸出指尖,轻轻把戒指在指头上转了一圈,视线越过空荡荡的茶摊,飘向了远处被雨雾裹得朦朦胧胧的街巷尽头,声音淡得快要融进雨里:"她大概……找不到我了吧。"
阿婆是个明白人,见状也没有再多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端着空碗走了。
剩下叶辰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茶摊搭的竹棚底下,听着噼里啪啦的雨滴砸在棚顶竹席上的声响,整颗心都跟着飘了起来,飘得很远很远,飘回了多年前那个落着雪的京城,飘回了那个人英挺的眉眼之间。
他听见隔着几条街的巷口,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走过,脆生生的嗓音裹在湿软的雨雾里,格外清亮悦耳:"锦州三月雨绵绵,梨花落尽柳如烟。问君归期未有期,此处心安是吾乡。"
叶辰听见,也跟着张开嘴,轻轻把最后那一句"此处心安是吾乡"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对着空落落的茶桌,自己低头轻轻笑了笑。
说起来,这里山好水好,人也温和,确实足够让他心安,足够容下他这一身风尘的过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那一块被挖空的地方,从那个人站在四皇女夫对他恶语相向的那天起,就一直空荡荡地悬着,从来没有被填满过半分。
云清与抵达锦州城的时候,正好是三月十八,清明刚过,城郊外的山桃刚落了满树花瓣,风里还带着江南水汽特有的温润。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她寻人路上走过的第多少个城池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从繁华喧嚣的京城走到风沙漫天的西北,从烟雨朦胧的南郡走到浪涛拍岸的东海之滨,每抵达一个地方,就安安稳稳住上十天半个月,把城里城外所有的茶楼、客栈、沿街商铺挨家挨户问一个遍,从来不肯漏掉半分可能。
有时候连跟在她身边的素影都觉得,她这其实是在白费力气——天下这么辽阔,一个人铁了心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安安静静过日子,哪里就能这么容易被找到?
可云清与从来不这么想。她心里始终抱着一点点细碎又执拗的期待,总觉得下一个抵达的地方就是终点,下一次开口问路,就会有人笑着告诉她"你要找的那个人,就在那边住着呢"。
这一次,她是循着一个走南闯北的布商捎来的消息赶过来的。
那布商说,他上个月在锦州城里见过一个年轻人,右手尾指戴着一枚透亮的翡翠尾戒,模样清俊秀气,说话口音带着京城里特有的卷儿,和她托人描画的样子有七分相似。
云清与听完这个消息,当天夜里就收拾行装赶路,任凭素影怎么劝她等雨停、等养好精神再走,都拦不住她分毫。
到锦州城的那一天,天一直在落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把青石板路浇得油亮发亮。
云清与穿着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寻常衣裳,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简单单的木簪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就和沿路随处可见的赶路女子没有半分别样。
她撑着一把旧油纸伞,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一条街一条街慢慢往前走,每经过一间开门的铺子,就推门进去认认真真问一句,从街头问到街尾,问到喉咙干涩发哑,也不肯停下来歇口气。
一路走到城西老街区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街角柳树下支着一个简陋的茶水摊。
搭着蓝布的棚子底下摆着三四张裂了纹的旧桌凳,一个穿洗得发白粗布衣裳的年轻人,正背对着她的方向弯腰擦桌子。那背影清瘦挺拔,尖尖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料隐约能看见轮廓,擦桌子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她刻进骨子里的熟悉。
云清与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斜斜的雨幕里,脚步忽然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
她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冰冷的雨水顺着她额前的发梢一滴滴往下落,打湿了她的衣领,贴在了颈窝上,她都没有察觉到。
这个身影云清与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哪怕在最深的黑夜里,都能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描摹出来——他肩宽多少,腰线收在哪里,低头擦东西的时候,后颈那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是什么样子,她都记得分毫不差。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硬硬的东西堵住了,堵得发疼,发出来的声音又轻又哑,连她自己都差点听不清:"辰哥儿……"
正在弯腰擦桌子的人,动作猛地一下子顿住了,攥在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木质桌面上。
叶辰缓缓转过了身。
他抬眼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斜斜的雨幕里。
那人穿着粗布旧衣裳,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消瘦的脸颊上,原本饱满圆润的脸尖了一圈,眼底布满了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的红血丝,嘴唇干裂得发了白。
可仅仅就是这一双眼睛,他就认了出来——他就算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这双眼的形状和温度。
是云清与。
他其实在心里,早就设想过无数次两人重逢的场景。
他想象过自己冷漠地转身就走,半句话都不对她说;想象过攒了两年的怨气涌上来,狠狠甩她一巴掌;想象过当面质问她,当初为什么要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对待他。
可当这个人真的实实在在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所有预演过千万遍的设想,全都碎成了轻飘飘的齑粉,散得一干二净。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嘴唇轻轻翕动了好几下,冲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云清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滚烫的水汽瞬间涌了上来。
她踩着湿滑的地面,两三步就跨过雨幕走到了茶水棚底下,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衣摆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路湿痕。
她抬起手,想要轻轻碰一碰他的脸,可手指伸到半空中,却猛地停住了,就像生怕自己一碰,眼前这个人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终于找到你了。"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抖。
叶辰往后退了一步,轻轻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沾了泥点的鞋尖,声音平静得一点都不正常,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你找我做什么?当初是你要休了我,是你把我赶出府,我爹去求见你,你都不肯出来见一面。现在你千里迢迢找过来,是觉得当初对不住我,心里愧疚了?还是又觉得我有用,要把我抓回去当你的棋子?"
云清与伸在半空中的手一下子僵住,随后慢慢垂落回身侧。
她轻轻咬了咬干裂的下唇,本来就缺水起皮的嘴唇,这一咬立刻就渗出来一丝细细的血珠。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棋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从始至终,从来都不是。"
叶辰猛地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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