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兆麟看着挺着大肚子的周嵌玉，脸上的怒气顿时敛了几分，连方才那副疾言厉色的模样也收了起来，像是生怕惊着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要是今天惊到了他大侄女这一胎，那利显扬肯定要吃人！
他缓了缓声，语气也软了下来：“嵌玉，你怀着孩子，别为这些事费神，我知道分寸，我心里自有主张。”
“二叔，不是我要费神，是这事关乎咱们周家的脸面，关乎几个妹妹日后的立身之地，我不能不管。”
周嵌玉扶着腰慢慢道，“不如这样，今天我们刚好都在这里，我已经让人备车去山上请阿爷回来了，等阿爷回来，让阿爷给个说法，阿爷要是说这门亲可以成，我们没人再反对，好不好？”
周兆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脸上的笑意像被谁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连方才端着的那副长辈的从容也挂不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群小辈不仅没有给他半分面子，竟已经背着他商量好了要去山上请老爷子回来，这分明是要把事情闹到老爷子跟前，由着老爷子来给他做主。
他一时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被人从里头堵住了嗓子似的，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握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长衫的下摆，又缓缓松开，那动作里透出几分少见的局促与狼狈。
黄婉秀站在他身后，攥着礼盒缎带的手指也猛地收紧，那细滑的缎带被她勒得变了形，指节处都泛了白。
她先前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腼腆笑意此刻几乎挂不住了，嘴角僵硬地抿着，眼神闪了闪，又飞快地垂下去，只用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宝意坐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端着茶盏，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却不觉半分滋味。
她心里透亮，面上却一点不露，端着茶杯稳坐在一旁，只静静看着这厅堂里的僵局，连一点多余的神色都不肯露出来。
她阿妈哪是让她来同姐姐妹妹哥哥嫂嫂们说话的，分明是让她来看看这阵仗和各路的手段，顺便等回去了把这边的一字一句都原原本本转告过去，也好叫家里早做打算。
这时候厅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屋里谁也不说话，谁也没有先动作，仿佛连根手指轻轻动一下，都会把这紧绷到极点的空气戳破。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下去，连先前那沙沙的叶子声也听不真切了，倒显得这一屋子人的呼吸都格外清楚。
周兆麟被堵得说不出话，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只觉着胸口像被人塞了团湿棉花，又闷又胀。
黄婉秀又只躲在人后装哑巴，脑袋低低垂着，连下巴都快埋进领口里，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子，仿佛只要多露半寸，就会被这满堂的怒气给灼伤一般。
半晌，周兆麟才重重哼了一声，那声音又粗又闷，带着几分不得不认输又不甘心认输的怨气。
他别开脸，不肯再去看面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字一句咬着牙道：“好啊好啊，我知道了，合着你们今天聚在这里，就是提前商量好了要给我摆这一场鸿门宴，是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明着是一家子和和气气，暗地里早早把人派去山上，合起伙来挤对我们两个人，我看我今天就不该带婉秀来！”
黄婉秀听他这么说，才慢慢从他身后探出头来，那动作又慢又怯，像是刚从惊吓里找回了半丝力气。
她一边拿手帕拭着眼角的泪，一边低低开口劝道：“二老爷，您别气了，都是婉秀的错，是婉秀命里福薄，不该留在周家，更不该让您为了我同家里闹成这样。要怪就怪我不知好歹，不该揣着这份心思惹得家里不痛快，要不……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免得老太爷他老人家见着我再气着他老人家。”
她声音越说越小，到后头简直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颤颤的气音，像是忍了再忍，才没让那哭声整串地落下来。
她说着，就要往门口退，那脚步又轻又软，一步三顿，看着一副随时要哭倒在地的模样。肩头细微地抖着，手里的帕子被绞得不成样子，倒不像真要离去，反倒像等着谁来拉她一把。
“回什么回！”周兆麟被她这么一激，那点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烧得他眼睛发红。
他伸手一把拉住她，力气大得连自己的手背都绷出了青筋，转头对着众人道：
“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儿，我周兆麟娶定了黄婉秀！他们爱请谁来就请谁来，将阿爸叫回来又怎么样？我是他儿子，你是他未来儿媳妇，难道他还能把我们赶出周家不成？”
“二叔话说重了，阿爷是咱们周家的当家人，不管怎么说，这家里的规矩不能破。规矩立了这么多年，不是哪一个人说改就能改的。我们请阿爷回来，也不是要把这位黄小姐怎么样，不过是要老爷子做个主，给我们晚辈们看看家中的规矩章法罢了。”
周嵌玉还靠着软榻坐着，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肚子上，语气依旧平稳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纹。
“我们这些做小辈的，从来没有要挤对谁的意思，不过是不希望咱们周家落个没规矩的名声，叫外头人戳咱们家孩子的脊梁骨。”
话刚说到这儿，就听见外头门房的声音远远传了进来，带着点慌慌张张的调子：“太太，周家老太爷来了！老太爷到二门了！”
这句话一落，整个厅里瞬间就静了，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方才那剑拔弩张的劲仿佛被谁一盆水泼下去，涨得越满，散得越快，只余下满屋子沉甸甸的愕然。
周兆麟脸色骤变，整个人僵了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也不自觉松开了黄婉秀的胳膊。那方才还振振有词的架势转眼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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