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雨彻底停了。
山林里弥漫着浓重的白雾,湿冷的空气像冰水一样浸透衣裳。谢清砚在庙外挖了个坑,将三具尸体掩埋。他没有立碑,只是在土堆前插了一截树枝。
陆惊遥靠在庙门的石柱上看着他。先生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熟练,神情很平静,仿佛这辈子已经埋过很多人。那种平静,让陆惊遥心里发冷,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背负的,是怎样沉重的一段过往。
“先生,我们还要走多久?”陆惊遥问。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昨夜好了许多。谢清砚那一刀虽然狠,药效却极好,伤口的剧痛已然转成了闷闷的钝痛,至少他能站稳了。
“看情况。”谢清砚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马车前检查了一番。那匹马也累得够呛,正耷拉着脑袋啃食庙前枯草的根茎。“这匹马走不了远路了,得换。”
“去哪换?”
“前面有个镇子,叫青溪镇。”谢清砚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他在客栈里顺出来的。地图很旧,很多地名都已经模糊不清。“那里是金陵北上的必经之路,人多眼杂,但也最好藏身。”
陆惊遥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走到马车边,帮着谢清砚收拾东西。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了一声,却硬是忍住了。
谢清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包裹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减轻了马车一侧的重量。
两人再次上路。
这一次,谢清砚没有再赶得那么急。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马儿保持着匀速。山路虽然难行,但只要稳,就不会出太大差错。
陆惊遥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山林、溪流、村庄……这些景色和他记忆中的山野很像,却又不一样。这里的山不够高,水不够清,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和铜臭味。
这就是金陵之外的世界吗?
他从小在大山里长大,见惯了飞禽走兽,听惯了风声鸟鸣。他以为山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像金陵城那样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可真正走出来,才发现外面的世界,除了更大,更多的是未知和危险。
“先生。”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阿爷会不会已经不在金陵了?”陆惊遥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么大的城,我找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也许……他早就回家了,或者……”
或者他已经死了。
后面的话,陆惊遥没说出来,但谢清砚听懂了。
他勒住马,回头看向车厢里的少年。陆惊遥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车厢的木板,指节泛白。那是一种害怕得到失望的恐惧。
谢清砚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张画像。
“他还活着。”谢清砚的声音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他在金陵出事,官府的案卷上会有记录。顾亭山在金陵经营多年,若是查不到,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他被人带走了。”谢清砚的目光变得深邃,“或者是他自己离开的,去了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陆惊遥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是说,阿爷可能还活着,只是躲起来了?”
“很有可能。”谢清砚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能放弃。只要没找到尸体,就还有希望。”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陆惊遥濒临绝望的心。
“嗯!”他用力点头,眼底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先生,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谢清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这孩子,真是容易满足。一句虚无缥缈的推测,就能让他重燃斗志。
可正是这份纯粹,才最难能可贵。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青溪镇。
这是个典型的江南小镇,依山傍水,青瓦白墙。镇子不大,却很热闹。街道两旁开着各种店铺,酒肆、客栈、布庄、米行……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妇,进京赶考的书生,络绎不绝。
谢清砚将马车停在镇口,观察了片刻。
东厂的人应该还没追到这里,镇上气氛还算正常。但他不敢掉以轻心,这种平静往往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待在车上,别下来。”谢清砚叮嘱道,“我去换匹马,买点干粮和水。”
“先生,我也去。”陆惊遥掀开车帘,就要往下跳。他不想再做缩头乌龟,他想帮谢清砚分担。
谢清砚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你现在的样子,太显眼。”
陆惊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虽然换了,但脸色依旧苍白,走路一瘸一拐,加上胸口缠着的绷带,确实像个重伤员。在这镇上,这种人最容易引人注意。
“好吧。”他颓然坐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谢清砚看着他这副模样,想了想,从包裹里拿出一顶破旧的斗笠,戴在他头上,又将帽檐压低:“遮住脸。”
陆惊遥乖乖戴上斗笠,只露出一截下巴。
谢清砚这才放心地跳下马车,走进了熙熙攘攘的街道。
陆惊遥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风景。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听着他们嘴里谈论的家长里短,忽然觉得很羡慕。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生活。
普通,平凡,却充满了烟火气。
如果能找到阿爷,如果东厂的人不再追杀他们,他能不能也过上这样的生活?开个小店,卖卖山货,或者做个猎户……哪怕粗茶淡饭,也好过这颠沛流离的日子。
他偷偷掀起斗笠的一角,看着谢清砚的背影。
先生走在人群中,依旧是那么显眼。哪怕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股清贵之气。他步伐从容,身姿挺拔,像一棵独立于风雪中的青松。
陆惊遥想,等这件事过去了,先生会去哪里呢?
他还会回京城吗?还是会找个地方隐居起来?
如果先生隐居,他能不能跟着一起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不想和先生分开。这短短几日的相处,先生已经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没有先生,他在这世上,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正想着,谢清砚回来了。
他换了一匹更健壮的黑马,手里还拎着几个大包袱。
“走了。”谢清砚将东西扔上车,翻身坐上马车,一扬马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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