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谁欺负姚筝,谁就可以欺负姚筝的无语中滑过。
姚筝肩上的枪伤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紫红的淤痕,只留下一个深褐色的、狰狞的疤痕,像一枚诡异的勋章,烙在肩胛之下。
她依旧穿着素净不起眼的布裙,在陈彰的宅子和外面寻宝之间往返,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只是很少笑。
不过除了贺斩和家人会在意以外,其他人也不会在意。
这日午后,她刚在房中泡了杯清茶,还未及入口,就听到哑婆子比划着传来消息——
沈墨渊登门求见。
姚筝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汤表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放下杯子,略略整理了一下鬓发,这才慢步走向前厅。
前厅里,沈墨渊果然在。
他今天穿得人模狗样,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竟还捧着一大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与这季节格格不入的有些蔫头耷脑的月季花,正站在厅堂中央,四下张望。
见到姚筝进来,他眼睛一亮,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迎上前:“姚小姐!”
姚筝脚步停在门槛内,目光扫过他手中的花束,又落回他那张写满刻意讨好的脸上,本能道:“彰先生这个时候应该不在府上。”
她以为沈墨渊是来找陈彰的。
“不不不,”沈墨渊连忙摆手,捧着花往前凑了凑,笑容更盛,只是那笑容仿佛是经过X光扫描确认姚筝身上可以捞到好处的商业微笑:“我是专程来找你的,筝儿。”
听到这个称呼,姚筝几乎又回到了去年上学被沈墨渊纠缠的时候。
姚筝眉梢微挑,眼神里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怀疑。
她打量着他,又看了看那束花,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找我?我自问应该没有收沈公子这束花的价值。”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
沈墨渊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讪讪地笑起来,将那束花不由分说地塞到旁边桌上,搓着手道:“哎呀——”
“筝儿这是还生我前几天的气呢?是我不对,是我嘴上没有把门的,胡说八道,冒犯姚筝小姐了!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
他深深作了个揖,姿态放得极低。
不等姚筝表态,他直起身,换上一种掏心掏肺的澄净脸:“其实你也知道——”
“从咱们在明德学堂做同学那会儿起,我就一直,一直很欣赏姚小姐你。看着你一个女子,能把望江楼经营得风生水起,把明德学堂办得有声有色,这份能耐,我是真心佩服!你还记得吧,当初你说要找我爹做生意,我可是力排众议,专门找车接你上我家的,你忘了吗?如今姚小姐更是被彰先生这般人物看重,委以重任,不像我,玩了一阵他就不理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姚筝的脸色,话语里的恭维和试探几乎要溢出来。
姚筝静静听着,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太了解沈墨渊这种人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那天在花街说了多么恶毒下作的话,不是不知道自己那些言行会如何伤害侮辱一个女子。他欣赏着自己当时的窘迫难堪,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觉得姚筝终究是个他可以随意拿捏欺负了也就欺负了的下等人。
他打心眼里看不起她。
只是现在,情况变了。
姚筝看似落难,却攀上了陈彰,哪怕只是狐假虎威,哪怕这权来得不明不白且危险,但那也是权。是这权,让沈墨渊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冒犯过姚筝,并为此感到了一丝后怕和新的算计。
他甚至都不是因为知错,不是因为忌惮,而是——
就算我伤害了你,我给你面子给个台阶,让我好过些。
一件事,可以气死人两回。
第一回,是当场被那些污言秽语和无耻行径气到;第二回,是事后看到施暴者毫无真诚只有利益考量的虚伪道歉。
都是被伤害。
姚筝刚刚痊愈的肩膀,那深藏的疤痕之下,仿佛又隐隐作痛起来。
她看着沈墨渊那张写满算计和谄媚的脸,她垂下眼,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没什么,都过去了,别提了。”
沈墨渊闻言,如释重负,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真的得到了宽恕。
“姚小姐大气!”他拍了一下手,随即又搓了搓,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和踌躇满志混合的神情:“那,那我沈墨渊,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姚筝抬眼,大概猜到:“你不用担心,之前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彰先生,也没有打算报复。”
“那是最好,我就知道筝儿你不会这么对待我的。”沈墨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神热切:“只是筝儿你现在手眼通天,跟着彰先生,肯定在做大买卖吧?我都听说了,你在倒腾古董,寻摸老东西,那可是能发大财的路子!”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凑近道:“你,你带我一起赚钱呗!有钱大家赚嘛!我家,嘿嘿,我家其实也有些压箱底的老物件,祖上传下来的,瓶瓶罐罐,字画什么的,就是我不太懂行,怕被坑了。你眼光好,帮我去看看,掌掌眼?咱们合作,你出路子,我出货,赚了钱好说!”
姚筝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迟疑:“这个不太好吧。彰先生那边......”
“哎呀,彰先生日理万机,哪管得着这些小事?”沈墨渊连忙道,又拍胸脯保证:“你放心,东西绝对是好东西!你来看看,来看看呗?就当老同学请你鉴赏鉴赏?”
姚筝眼波流转,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沈墨渊无端觉得有些发毛。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确定?”
沈墨渊见她似乎松口,大喜过望,立刻从身后拿出一卷用锦布仔细包裹的画轴,献宝似的双手捧到姚筝面前:
“确定!当然确定!筝儿你看,你先看看这个!”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画轴,露出一幅山水画:“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张大千的画!你瞧瞧这山,这水,这笔墨气韵,绝对是大家手笔,真迹无疑!”
姚筝瞥了一眼那画,纸张倒是有些旧色,其他,自己确实也不懂是真是假。
她移开目光,语气平淡:“我不看,我又不懂这些。”
“不懂我跟你讲啊!”沈墨渊却来了劲,指着画上的一处墨点,唾沫横飞:“你看这晕染,多自然!这构图,多精妙!我跟你说,就这幅画,拿到省城,不,拿到上海去,至少值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变成一根:“一千两!至少一千两银子!”
姚筝适时地,配合地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没见过世面的惶恐:“这么贵?!那你快收起来!仔细别弄丢了!我可赔不起!”
她这副反应,显然极大地满足了沈墨渊的虚荣心和表演欲。他得意洋洋地将画卷起,却没有收回,反而再次郑重地递向姚筝:
“送给你!”
姚筝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
沈墨渊脸上堆满诚恳:“筝儿,我是真心想跟你和彰先生合作。这画,就当是我的诚意!外面兵荒马乱的,就咱们桐城跟着彰先生,还算有点安稳日子过。但光安稳不行啊,还得有钱!筝儿你是有本事有门路的人,帮帮我,带着我一起赚钱呗!以后我沈墨渊,唯你马首是瞻!”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将姚筝当成了救命稻草和财神爷。
姚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几分勉为其难和盛情难却的神色,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卷轻飘飘、却承载着沈墨渊贪婪野心的画轴。
“那我先帮你问问看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彰先生给你分多少,我可不敢保证。”
“没问题!没问题!筝儿肯帮忙,就是我沈墨渊天大的福气!”沈墨渊喜笑颜开,连连作揖,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山在向他招手。
回到房间,姚筝冷眼,看也不看的,将画轴丢进墙角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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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彰回来后不久,哑婆子便来传话,让姚筝去书房。
姚筝磨蹭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走过去。她站在书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倚着门框,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正在灯下翻阅文件的陈彰。
陈彰头也没抬,仿佛知道她来了,只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花好看吗?”
姚筝知道他指的是沈墨渊白天送来的那束蔫月季。她点点头,语气同样平淡:“还行吧。”
陈彰这才从文件中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的弧度:“小恩小惠。”
姚筝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话,转身就回了自己房间。
陈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阴影里,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对着哑婆子:“明日去城里卖花的地方买些花,这府里每间房一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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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姚筝若有若无的寻宝线索透露和与沈墨渊关于古董买卖的虚与委蛇中,滑到了年末。
桐城的冬天干冷刺骨,北风卷着砂砾,抽打着灰扑扑的街道。
这一夜,月黑风高。
姚筝裹着一件半旧的深色棉斗篷,推开陈彰书房的门。她身上带着一股明显的刚从外面回来的土腥味和寒气,发梢甚至沾着几片枯草屑。
书房里点着灯,陈彰和沈墨渊都在。
沈墨渊搓着手,显得既兴奋又紧张,在屋里踱来踱去。
陈彰则依旧坐在书桌后,只是平日那份冷静自持的淡漠,今夜被一种罕见的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的炙热期待所取代。
看到姚筝进来,他立刻站起身,甚至不自觉地向前迎了两步,脸上竟露出一副与平日完全不同的带着明显讨好和急切意味的谄笑,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生怕惊跑了什么似的:
“怎么样?找到确切地方了?”
姚筝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扯下兜帽,露出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沉静的眼睛。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找到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被人察觉,我们最好今晚就去。”
“今晚?”沈墨渊一听,先是激动,随即又有些犹豫:“会不会太急了?那地方安全吗?我听说这种藏宝的地方,晚上阴气重,不太平。要不我们多带点人手?”
陈彰和姚筝几乎同时,用一种看白痴般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姚筝扯了扯嘴角,语气凉凉地提醒:“沈公子,多一个人,你就多分出去一份钱。而且......”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窗外浓稠的夜色:“人多,眼杂,钱少。”
沈墨渊立刻被分钱两个字戳中了痛处,连忙改口:“对对对!筝儿考虑得周到!人少好,人少有人少的好处!机密!安全!”
陈彰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那就别耽搁了。姚筝,带路。”
姚筝:这么着急吗?都不客套了。
一行人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陈彰两个最信任的身手不错的手下,加上姚筝陈彰沈墨渊,一共五人,悄无声息地牵马出了城,融入沉沉的夜幕之中。
寒风呼啸,马蹄嘚嘚,敲打在冻硬的土路上。
姚筝一马当先,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她似乎对路线极为熟悉,在漆黑的野外没有丝毫犹豫,七拐八绕,直奔城郊一处荒凉的山坳。
最终,他们在山脚下,一个被枯藤和乱石半掩着的黑漆漆的山洞口前勒住了马。
洞口不大,隐在阴影里,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往外冒着森森的寒气。
沈墨渊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陈彰身边靠了靠。
姚筝利落地翻身下马,从马鞍旁取下一支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用火折子点燃。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些许黑暗,映亮她沉静如水的侧脸和洞口嶙峋的怪石。
“跟上。”她简短地吐出两个字,举着火把,率先弯腰钻进了山洞。
陈彰毫不犹豫,紧随其后。沈墨渊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两个手下断后。
山洞内起初狭窄逼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石壁湿滑冰冷,滴着水,空气混浊阴冷。姚筝举着火把走在最前,光影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宛如鬼魅。
路径曲折离奇。
明明感觉是在向下蜿蜒深入,走了一段,却又开始向上攀爬。
狭窄的甬道时而分叉,姚筝却总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一条。
寂静中,只有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钟乳石千奇百怪,在火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像无数窥探的眼睛。
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在沈墨渊累得气喘吁吁几乎要抱怨时,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相对宽敞的石室。
石室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青灰色石板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一侧石壁上,有一个凸起的、不起眼的石钮。
“就是这里。”姚筝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热地盯住了那扇石门,仿佛能透过石头,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璀璨财宝。
姚筝走到石壁旁,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朝那个石钮猛地推去——
嘎吱......嘎吱吱......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摩擦声响起。沉重的石门,竟然真的缓缓向上升起!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某种奇异陈腐气息的风,从门内猛地吹了出来,瞬间扑灭了姚筝手中的火把!石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火!快点火!”沈墨渊惊慌地叫道。
另一个手下连忙重新点燃火折,微弱的光亮重新亮起。
而就在光亮恢复的瞬间,借着那跳跃的火光,所有人都看清了石门内的景象——
金光!银光!珠宝玉石折射出的五彩斑斓的眩光!
石门后,是一个比外面石室大上数倍的空间。
空间正中央的地面上,竟真的堆放着如同小山般的财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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