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桐城闷热得像一口巨大的蒸笼。蝉鸣嘶哑,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头无端烦躁。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青石板路,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植物被晒焦的微涩气息。
姚筝休整了几日,肩上的枪伤结了层深褐色的痂,行动时依旧牵拉得生疼,但至少不再流血。失血和疼痛让她清瘦了些,原本合身的旧布裙显得空荡荡,脸色也比之前更加苍白,唯有一双眼睛,褪去了病中的些许涣散,重新凝聚起一种沉静的冷冽的光。
她悄无声息地站在书房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缝,歪着脑袋小心地窥视着里面。
陈彰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线装书,看得很专注。
他换了身白色衬衣灰色西裤,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斑驳光影里,显出几分罕见的近乎文弱的书卷气。若不是姚筝肩头那处依旧作痛的伤口时刻提醒,她几乎要以为眼前只是个寻常的用功的读书人。
“说话。”陈彰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声音平淡无波,却精准地点破了门外那点细微的窥探。
姚筝顿了顿,索性推门进去,径直走到书桌对面,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坐下。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站起身,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页上,语气带着点好奇又有点刻意的天真:“你看什么书呢?”
陈彰这才缓缓抬起头仰起脸,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端起手边的青瓷盖碗,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温茶,盖上茶盖放在桌上。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反问:“我有什么闪光点,能让姚小姐对我感兴趣?”
他刻意加重了感兴趣三个字,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光芒,像是看穿了她所有故作轻松的伪装。
姚筝被他噎了一下,但很快,脸上绽开一个堪称兴奋的笑容。她重新坐下,甚至双手轻轻拍了一下掌,发出清脆的响声,眼神亮晶晶地望着陈彰:
“我来和你谈笔生意。”她顿了顿,补充道:“互赢的生意。”
陈彰脸上没什么波澜,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仿佛那泛黄纸页上的蝇头小楷,远比姚筝口中的生意更有吸引力。他甚至伸手,饶有兴致地拨弄起书桌上放着的一个精巧的铜制镇纸,又拿起一支狼毫笔,在指尖转了转,就是不回应姚筝的话。
他在等她沉不住气。
果然,姚筝脸上的兴奋渐渐维持不住,眉头蹙起,露出一丝不耐烦。
她啧了一声,伸手毫不客气地将他手中把玩的狼毫笔抽走,随手丢在一边,语气带上了点娇蛮和嫌弃:“把你那不值钱的破玩意丢掉,专心点!我说的生意可比这值钱多了。”
陈彰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因为不耐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眉梢挑了挑:“哦?”
一个单音,带着点兴味,也带着点我不说你懂的催促。
姚筝深吸一口气,藏在桌下的双手,因为紧张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紧紧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咽下真实目的的紧张,润滑干涩的喉咙,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清晰:
“现在局势紧张,桐城就这么大,能榨的油水,你靠抢靠骗靠威逼利诱,恐怕市场余地已经接近饱和了吧?再往下,要么触碰到真正的硬茬子惹火烧身,要么就得把韭菜根都刨了,以后没得吃。”
她观察着陈彰的神色,见他眼神微凝,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继续道:“我倒是有个......新想法。”
陈彰身体微微前倾,放下了手中的书,目光专注地落在姚筝脸上,显然被她的话勾起了真正的兴趣。
姚筝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不如我们走邪修。”
陈彰眉头微蹙:“邪修?”
“对。”姚筝点头:“我这些日子在房间养伤,闲着也是闲着,模仿您的习惯休息的时候翻了些杂书,也听了些老辈人的闲谈。你知道,这乱世年头,多少大户人家朝不保夕?他们怕家财外露,怕兵匪劫掠,往往不会把真金白银都放在明面上。有些人,会选择一处极其隐秘的地方,将家族几代积累、甚至富可敌国的财宝,深埋地下,封存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诱人:“然后,他们会绘制一张只有嫡系子孙才知道的藏宝图。世代相传,非到家族遭遇灭顶之灾、子孙落魄到走投无路时,不得取出。”
陈彰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乱了一拍。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倏然波动起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身体不自觉地离开了椅背,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姚筝,仿佛想从她脸上分辨这话的真伪,以及背后可能蕴藏的惊天财富。
——这一次,无论是感情还是理智,他都觉得姚筝说的有可能,很大可能。
姚筝能感觉到他目光里骤然升腾的、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热切。她心头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种分享秘密的郑重。
“你有线索?!”
陈彰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他甚至不自觉地站起身,手撑在书桌边缘,后背因为骤然涌上的巨大期望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贪婪的热气。
鱼儿,上钩了。
姚筝心中一定,面上却露出几分迟疑和谨慎:“略有一些蛛丝马迹。是我爹以前无意中提起过的一些陈年旧事,结合一些县志野史里的模糊记载。”
她斟酌着用词,“不敢说十拿九稳,但值得一试。总好过在桐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跟那些破落户死磕。”
陈彰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理智似乎被灼烧得所剩无几。他几乎要立刻点头答应,但长久以来的谨慎和多疑,还是让他强行按捺住了冲动。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重新变得幽深,打量着姚筝:
“你的条件是什么?”他问,声音恢复了冷静,“这么好的生意,姚小姐不会白白送给我吧?”
姚筝看着他,毫不回避,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条件:
“事成之后,你让我走。离开桐城,去哪里都行,你不得再阻拦,不得再找我麻烦。”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寻宝所得,按约定比例分。我只要我那份,和自由。”
有的时候,适当的贪婪比愚蠢的让利,更能令对方信服自己的诚意。
陈彰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权衡这自由的价值,与那可能存在的惊天宝藏孰轻孰重。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我九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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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份寻宝的差事作掩护,姚筝的行动自由果然比之前大了许多。
陈彰似乎真的对那虚无缥缈的藏宝图上了心,派来监视她的人,不再像之前那样寸步不离如影随形,只是远远跟着,确保她不会脱离视线,至于她具体做什么,只要与寻宝沾边,便不太干涉。
姚筝第一个去的地方,是望江楼。
站在昔日自己一手打造如今却已物是人非的酒楼门前,她心里五味杂陈。招牌依旧,门庭却冷落。
午市时分,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大堂里却只有三两个跑堂的伙计,没精打采地倚着门窗,打着哈欠,眼神空洞地望着街面,对来往行人提不起半点揽客的热情。
姚筝走进去,脚步很轻。一个跑堂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见她穿着普通,容貌虽清秀却脸色苍白,不像是能大手笔消费的客人,便又垂下眼皮,随手将一本油腻腻的菜谱丢在她面前的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姚筝拿起菜谱,翻了几页。心头不由一涩——
还是她离开前留下的那几道招牌药膳,连名字和介绍都一字未改,纸张更旧,沾满了油污,价格却贵了一倍。后续新增的,都是一些粗制滥胡乱拼凑的菜式,以前套餐大家会一起想到色香味俱全,此时却都是一些成本低廉的薅利菜。
她随意点了两道最简单的清炒时蔬和一碗白米饭。
跑堂记录着,听她只点这些,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甚至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就这两个?没了?”
姚筝没有被对方的话语影响心情和行为,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怎么没见你家老板,吉祥姑娘?”
听到吉祥两个字,跑堂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变成了某种混合着鄙夷和看好戏的嗤笑。他上下打量了姚筝一眼,仿佛在判断她是不是刚从哪个山沟里出来,消息闭塞。
“我家老板?”他拖长了声音,语气轻佻,“我家老板可不在这上班。”
“那在哪里?”姚筝追问。
跑堂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闻的兴奋:“在沈家呗!”
说完,他似乎懒得再多说,转身就去后厨报菜,留下姚筝独自一人,在空旷得有些凄凉的大堂里,对着油腻的桌面试图消化这个信息。
吉祥......在沈家?沈墨渊的家?
如果按照她的意愿,和沈墨渊结为连理,倒也是心愿达成。
只是不知沈墨渊,有没有改掉自己轻浮的脾气?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味道平平,甚至有些咸腻,远非昔日望江楼的水准。姚筝食不知味地吃完,付了钱,走出酒楼。
刚走到街口,就听到一阵喧闹的敲锣打鼓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呵斥,从不远处的花街方向传来。
她本不欲理会,但鬼使神差地,脚步还是跟着看热闹的人群,循声挪了过去。
花街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人群中央一个衣衫不整满脸通红的男人,正粗暴地拽着一个披头散发女子的长发,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眼看又要落下。女子拼命挣扎,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撕扯开大半,露出里面丰腴的肌肤,引来周围一些好事者不怀好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更有甚者,眼神淫邪地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流连。
姚筝认出那个施暴的男人正是沈墨渊。而他手中拽着的女子——
当那女子因为挣扎而仰起脸,凌乱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一张满是泪痕和绝望的脸时,姚筝嘴角那点因为看到沈墨渊而本能扬起的用于掩饰的客套微笑,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是吉祥。
眼前的吉祥,与姚筝记忆中那个狡黠聪慧,眼里闪着光的少女判若两人。她脸上没了天真浪漫,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眼神空洞,仿佛对落在身上的拳脚和周围的指指点点都已失去知觉。
看到姚筝,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聚焦,只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随即又投入到与沈墨渊无休止的撕扯中。
“沈公子!”
姚筝肩上有伤,不便直接上前拉架。身后远远跟着的陈彰手下,显然也得了吩咐,只负责监视,绝不会插手这种闲事。姚筝只能提高声音,装作没看出沈墨渊正在忙,脸上挤出惊讶和熟稔的笑容:“好巧啊,你在这干什么呢?”
听到姚筝的声音,沈墨渊打人的动作本能地一顿。他转过头,看到姚筝,脸上暴戾的神色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惯常的带着点纨绔气的笑容,甚至还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襟。
“姚小姐!”他推开吉祥,朝姚筝走过来,语气热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走走走,我请你吃饭!”
姚筝眼神示意了一下他身后狼狈跌坐在地目光呆滞的吉祥,语气依旧轻松,带着点打趣:“这不是看你现在行动不便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吉祥身上,故作疑惑:“这位是——”
这时,吉祥趁着沈墨渊好面没有动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又扑过去死死拽住沈墨渊的胳膊,一边撕咬一边哭喊:“我不管!我生是你沈墨渊的人,死是你沈墨渊的鬼!你要带我回你们沈家家!你不能不要我!”
她疯癫般地拉扯着,本就散乱的衣衫被扯得更开。就在这一瞬间,姚筝的目光凝固了——
吉祥微微隆起的腹部,在松垮的衣衫下显露出来!那弧度看起来竟已有七个月左右的身孕!
她竟然在自己当初逃离桐城之前,就已经和沈墨渊珠胎暗结!
姚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而吉祥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姚筝剧变的脸色,甚至在与沈墨渊的撕扯中,从未用手下意识地去保护过自己高耸的腹部,仿佛那里怀着的不是一条生命,而是某种无所谓的印记。
沈墨渊被她闹得烦不胜烦,脸上伪装的热情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厌恶和不耐。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吉祥的肚子上!
“妈的!烦死了!给脸不要脸!”
吉祥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蜷缩下去,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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