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叶珊阑和邬昱二人两两相觑。
只一眼,邬昱就知道方才一番话她已听了个八九不离十了,心头一慌,急急忙忙地搜肠刮肚想辩解些什么,支支吾吾道:“你放心,我方才试探过,周师傅并没怀疑些什么,山高水远的他多半也不知侯府如今光景……况且从他方才的话里听得出,我爹娘多半对他们都还不错……就算…就算身份暴露了,应当也不会对……”
叶珊阑没耐性听他说这些混账话,上前两步拉过他的手,使了些力气才掰开他不自觉紧攥的拳头,指尖很快触到对方掌心沁出的薄汗,试探性地问:
“还好吗?”
只一句,邬昱就登时噎住了,千言万语齐齐哽在喉头,嘴里的话打了个转儿竟是又咽下去,他垂落眼睫,叫人看不出情绪,淡淡道:
“无妨……我知道早就过去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我明白分寸,你不用担……”
“心”字尚自悬在嘴边未曾落地,邬昱却倏然卡住了一般,半天想不起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显得又呆又愣,邬少爷之所以这么狼狈,全得赖叶珊阑方才没打声招呼就握住了他的掌心的缘故,他听见语气轻柔,话语中带着极强的安慰性:
“好了,我知道,你放心……”朝夕相处许久,叶珊阑也大致摸清了对方的路数,纵然疑心他是借着委屈撒娇,可眼底那股落寞伤心却做不得假,仍是克制不住开口道:“这话我本不该多说,诸事我皆细细放在心上,该查清的是我定会查清,该报的仇也一定会报,只是来日方长现在还急不得……”
邬昱怔怔地瞧着她眼下一圈青黑,忽地笑了:“我没你想地那么脆弱,你也不总是必迁就我。”
方才一番话说得笨拙又熨贴,叶珊阑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行了,你总这般说话,我是真分不清你是在说正经的还是在撒娇了,既然好了就赶紧的,别让周师傅等急了…”
“?我还真没,不对,我什么时候……”邬昱没明白自己怎么说话了,可经她这一番算不上妥帖的安慰,心头郁结的阴云当真散得干干净净。
他胆子稍壮,上前一步,伸手轻轻环住了她。
只一下便撤身退开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叶珊阑吓了一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正欲出言嗔怪几句,见邬昱眼中快要溢出来的羞涩与赧然,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
她只得强装若无其事,先揉了揉微微发烫的耳根,又抬手扯了扯领口,尴尬地开口:“大早上的,就穿件单衣也不怕冷,我看时辰差不多了,该把他们全都揪起来了,老板都醒了员工也不准继续赖床,那啥,赶紧的,走了…还有以后不准对老板动手动脚的!”
撤身离开前还不忘特意强调一句,刻意拾掇拾掇大抵在对方眼里根本没有的威严,邬昱被她扔在后面,似乎在出声挽留,她却权当不曾听见,不敢多做停留,更不敢回头看上一眼。到了堂内才发现自己竟同手同脚地走了一路。
“……”
好在也用不着她去喊,一众伙计早全都醒透了,正呼哧呼哧合力抬着一箩筐鲜货往后厨运呢。
叶珊阑暗自在心里为自己加油鼓劲儿,忙碌的一天便从灶间升腾的热气开始了——
老师傅依旧挥刀自如,要是一个没看住叫肉煮柴了,周一口就甩给他,经他一手下刀分割后换种焖浸的法子,反而做成一道少见的糟卤冷盘。
中师傅手上不停,嘴上就更不会停了,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飞起,一会儿从西厢讲到红楼,从家长里短扯到坊间传闻。
叶珊阑听他一个人唱独角戏也唱得起劲儿,忽地想起了什么,将手下拆得乱七八糟的菜往筐里一扔,问道:“中师傅,你看你这么万事通,能不能夜观天象呢,算算明日天气如何?”
中师傅见总算有人搭理他,兴致立马高了几个度,手上锅铲哐当一敲灶沿,扬起嗓门:
“掌柜的真有眼光,小的只一瞧便知明日定是晴空万里,江面风平浪静,水波不兴,保准诸事顺遂!”
“好,承师傅吉言!”
周一口本就嫌他敲得响动,正要开口呛上几句,待听见这番讨喜的吉祥话,便啥也没说,由着他去了。
今日试菜,故而册上百十来道菜周一口每份只做一道。
灶火舔着锅底,从颠勺到起锅,再到修整摆盘,皆由他亲手操刀,待周一口先尝尝滋味好坏,辨准咸淡火候才会递与众人品鉴。
既然首席厨师都确认无虞,叶珊阑自然再无异议。她顺手拾起筷子,喂给一旁围拢的孩子们。
这群半大的孩童,一年到头难得沾几回肉,哪里尝过这般近乎御膳水准的手艺,登时乐得手舞足蹈,拍手欢呼,活生生一群热闹的氛围组。
叶珊阑瞧着这副光景,眉眼弯起笑着打趣道:“看来周师傅虽熄灶多年,厨艺却半点没退步啊!”
周一口鼻子里轻轻一哼,傲气十足:“区区画舫宴还不在话下!”
上百道肴馔皆要轮番试味,就算每道只沾一两口,叶珊阑都给吃撑了,偏生还得绞尽脑汁呕心沥血斟酌品评,提出妥当的评价与修改建议。
足足坐了小半日,她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尘,大发慈悲地宣告:
“行了,后几道就让三娘他们在门口支处小摊,诚邀过路往来之人驻足品鉴,调调众口罢了,再让孩儿们四下奔走,将青玉楼明日开业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提前预热一番!”
得了掌柜的令,大家伙儿都各干各去了,叶珊阑才回身指着灶台上两道菜,对周一口道:
“只是周师傅,我方才没记错的话这一道是花雕焖鳜鱼,一道是酒酿蒸鲈,晚辈口拙,只觉得路子相仿,若是一并摆上席未免重复…”
周一口挑起筷子点了点头,只是问:“在理,那掌柜的意下如何?”
叶珊阑思索片刻一时也抉择不出来,忽地灵光一闪:“我倒知道某个人倒是胃口刁钻得很,待我去问问他!”
说去就去,叶珊阑两手各端着盘子,缓步绕到后院。阵阵脆生生的嬉闹声透着墙壁撞进耳朵里,惹得她不禁在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正抬步要往前走,忽有一道金光在眼前一闪,她慌忙连退数步,堪堪避开迎面泼来的一瓢水。
“……”
待看清院中之景时,叶珊阑蓦地就笑不出了——
后院里闹得沸反盈天,孩子们攥着竹管,你追我赶互相对着滋水,碎草、泥点混着水渍漫天飞溅。
简而言之——一派狼藉。
而邬昱呢……他倒独撑着一柄油纸伞,专心鼓捣着那劳什子流水凉架子,任由这边喧闹,独自岁月静好…
“……”简直反了天了?!
叶珊阑绕到一边把井旁的水阀给关了,方才水仗打得正欢的孩子们一下子没的玩儿了,顿时此起彼伏一片哀嚎。
“行了,歇息歇息吧,省得待会儿把院子给淹了!”
听见这熟悉的嗓音,邬昱兴冲冲地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你来了!”
“不是说好的搭架子吗?怎么一个个全玩儿上了,地板上都弄得湿漉漉的…”
邬昱收了伞,一脸若无其事,没心没肺地说:“我好好干着活儿呢?他们说要给院里的植物浇浇水,浇着浇着便闹成这样了,可不关我的事……”
叶珊阑可不吃这套:“你少来!没有你允许,这些屁大点儿的孩子能这么大胆吗?”
被拆穿了,邬昱心虚地咳了咳,连忙把对方拉过来,紧急转移话题:“咳,那个……我也搭得差不多了,你快快先瞧瞧如何?”
叶珊阑抬眼打量一番,见那架子足足有一人高,数根竹笕排列乱中有序,流水哗啦哗啦地循环着,形制倒是气派。
她正欲开口说话,邬昱忽地伸手接过她手中两只餐盘,眼底一亮:“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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