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往下压,云块叠得密不透风。
裴晏淳攥着牵引绳脚步放得缓,雪坨垂着脑袋跟在脚边,步子拖拖拉拉。方才楼下远远一瞥,她望见对面楼栋落地窗那道模糊人影。没有驻足也没有抬头细看,只是不动声色继续往单元楼走。
一路回来耳朵里就没清净过,不是雪坨的声音。是方才救助站里攒下的一大堆动物零碎心念,还在脑子里反复回荡。
推开门玄关灯应声亮起,她弯腰解开雪坨身上的胸背带,指尖蹭过大狗蓬松的白毛。
雪坨闷哼一声,径直走到客厅那块旧软垫,重重趴下去,下巴搁在前爪上,很快就没了动静。
雪坨趴好,尾巴轻轻拍了两下地板。念头漫上来,软软的碎片:主人累,汪乖乖不动,不吵她。
裴晏淳瞥见狗毛沾了几根楼道里的枯草,随手捏下来丢进玄关垃圾桶。出门遛狗的时候沾的,一路忘了清理。
她站在原地静了片刻,雪坨的念头还在轻轻飘过来:云很重,好像要下雨,味道湿乎乎的。
大狗嗅觉捕捉到空气里水汽,这份感知顺着联结传到她这里。
她垂眼看向趴在软垫上的大狗,没出声。只是心里记下,等下要检查狗的饮水碗,出门一趟水该少了大半。
客厅茶几上,相机敞着,屏幕角落那行「内存卡已满」的弹窗,还亮着淡淡的光。
早上出门前她就该整理素材,一晃就拖到现在。
裴晏淳把救助站的铜钥匙丢进玻璃收纳罐,金属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外套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人坐下去后背陷进软垫。
太阳穴持续发胀。
白天在救助站待了大半个下午。
几只流浪幼猫被人丢进铁笼,挤在角落浑身发颤。一阵一阵细碎恐惧,丝丝缕缕钻进来。一条老狗后腿受了伤,每挪动一步,心底漫开钝钝的害怕。笼舍里其他猫狗挤在一处。
饿,怕,委屈,一团团乱糟糟的念头,一股脑往她耳朵里钻。
那些不是成型的句子,是一阵阵战栗,是短促的呜咽碎片,是慌乱躲闪的本能意念,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在意识里。
旁人听不见分毫,全部重量只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一开始她还能撑住,蹲在笼舍边上挨个伸手安抚。指尖抚过动物皮毛的时候,手会不受控制微微发颤。
察觉到义工的目光,她下意识把半张脸偏向笼舍投下的浅阴影里。
义工伙伴就在不远处搬笼子、整理旧被褥,忙得满头大汗,只看见她脸色不太好看,随口劝她歇一歇,没人晓得这份疲惫底下藏着什么。
义工擦一把额头上的汗,抱着一叠旧毛毯走过笼舍,脚步放轻压低声音同她搭话:“今天这批送来的小家伙,状态都差。早上送来的时候,小猫一直在叫,劝了半天才肯碰一点羊奶粉。”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也不知道之前是哪家丢出来的。”
裴晏淳微微点头,指尖依旧贴在铁笼栏杆上。笼内幼猫的心念一阵一阵:冷,不要碰,想躲进暗处。断断续续,没有完整话语。
“你脸色真的很差,”义工把毛毯堆在角落,侧头看她,“要不你先去休息室坐十分钟,我来照看这边。”
裴晏淳没有立刻答话,指尖轻轻蜷缩,笼里那条后腿受伤老狗的害怕,又重重撞过来:疼,一动就疼,不要被抓。
“没事。”裴晏淳声音偏轻,“我再待一会儿。”
义工叹了口气,不再硬劝,转身继续收拾杂物,低声咕哝一句:“这礼拜轮班,连着两天碰上送来的小家伙,人都熬得累,唉。”
笼舍深处还有小狗的念头断断续续:饿,想找地方藏起来。
一层叠一层,不断往她意识里涌。
她当时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
硬生生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闷感,又给按了回去。
回到家,周遭没有笼舍也没有乱哄哄的救助站动物,可那些细碎心念并没有随之消散。
耳朵一阵阵隐隐抽痛,念头还在脑子里盘桓,隐隐嗡嗡作响,挥不开。
她伸手指节用力按着两侧太阳穴,一下又一下。
冰箱里的速冻饺子,她扫过一眼,提不起半点劲头去烧水。
橱柜翻了翻,拿出一盒简装燕麦,倒了小半碗,冷水简单冲开。搁在茶几,就那么放着。没有胃口,筷子碰了两下,便推到一边。
窗外天色越沉,风拍打玻璃窗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她靠在沙发,目光落向相机屏幕,却没有伸手处理照片。
脑子里碎片式的影像跳来跳去,笼舍里发抖的幼猫,楼下一晃而过的人影,交替闪过。
还有绵绵怯生生、带着戒备的细碎心念,夹杂在一团嘈杂当中,竟算得是相对安稳的那一点声响。
两股感受缠在一起。
一边笼舍动物杂乱心念沉沉压过来,另一边那一点微弱柔软的念想。
扯得人,心神稳不住。
雪坨趴在软垫上,偶尔抬眼望一望主人,又沉沉把脑袋埋回爪子。
大狗心底只有淡淡的担忧,很模糊,没有复杂思绪,就只是察觉到身边这个人,状态很不好。这股淡淡的情绪,直直传到裴晏淳耳中。
裴晏淳听得到这份浅浅的惦念,可连回应的力气都提不太起来。
她想坐起来,站起身的一瞬,胸口猛地向内一收。
呼吸骤然乱掉,心跳跳得又急又重,突突地撞着肋骨。
一阵虚麻顺着胸口往四肢漫开,她踉跄半步,手掌连忙撑住沙发扶手,指节绷得发白。
心悸说来就来。
耳朵里那些救助站动物的细碎恐惧,在此刻被放大,轰然一阵翻涌。
她微微弯下腰,垂着头大口吸气,试图把呼吸调回平稳。
额角渗出薄薄一层冷汗,视线有些发虚,眼前的茶几、相机、燕麦碗,轮廓都微微发晃。
雪坨察觉到异样,“呼哧”一下从软垫爬起来,大步凑过来,温热的鼻头轻轻蹭她垂落的小臂。
大狗心里满是慌张,一团一团混沌的不安涌上来,尽数传入裴晏淳的感知。
裴晏淳抬手,轻轻搭在狗的头顶,掌心贴着蓬松温热的狗毛。没有说话,就借着这份实实在在的温热触感,一点点稳住自己。
过了很久,胸腔那股压榨般的紧绷,才缓缓松脱。
心跳慢慢回落。
她顺着沙发边沿,慢慢滑坐回地板。后背抵着沙发底座,地砖的凉意透过薄薄家居裤传上来。整个人脱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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