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嗔迈进门,袖间划过一丝寒气,道:“你误会啦,我刚来。”
“抱歉,相绒。”谢嗔低着头,又往里头走了几步,道:“我……的确在机缘巧合下了解到这塔乃是遗落至人界的神器,又恰好知道怎么打开第二层。但剩下几层会打开……我也没料到。”
“我本来只想利用第二层布一个止逆阵,探那几人关于幕后人的记忆,却弄巧成拙了。此事是我不对。”
相绒把手搭在傅湷肩上,对谢嗔道:“那不知谢仙长打开第三层和以下几层,又是怎样的机缘巧合呢。”
谢嗔不紧不慢道:“玄界有一种禁术,鲜少人使用,因为其自伤极大,对于不同人自伤的程度也不同。像失明,失聪,丧失五感,或者也有人为此丢了半条命。”
“它叫易身术。可将一个人的身体一分为二,由同一灵魂操控。一具沉睡,另一具身体就会苏醒,因为她的魂魄进行了转移。若时机到了,两身合二为一,法力也会精进不少。”
“用此术者,多是借两具身体在不同地方之便,行不可为人知晓之事。可代价之大,若非迫不得已,没人会使用。”
相绒心头一震,咬着牙道:“画虎画皮难画骨。谢仙长可真是长了好一张佛口呢。”
谢嗔:“比不得沈姑娘瞒天过海。”
傅湷轻轻“切”了下。
相绒话中带刺,对谢嗔道:“我不喜欢别人这么叫我。”
谢嗔眼中微诧,连忙道:“抱歉……”
“沈家有污流?”
傅湷倦声道:“你们两个命可真硬,神器都没能杀死你们。”
相绒拍了拍傅湷肩膀,道:“想要杀我的,坟头草都不知道长多高了。圣女大人胆子大,你可以试试啊。”
谢嗔绕到傅湷身后,仔细打量她头上的三镍簪:“鸢族圣女,那你为何姓傅?你主上姓傅?这么忠,看起来不像啊。”
他似乎还知道什么?
谢嗔继续道:“可我记得,鸢族傍水而生,以柳作姓。”
她虽记不清鸢族姓什么,但能肯定不姓傅。只是今日才知道鸢族以柳作姓。
柳絮也姓柳……
相绒站起来,问傅湷:“柳絮与你是什么关系?”
傅湷有些不耐烦,瞥了相绒一眼,道:“毫无关系。他绝非鸢族人,更是与我兄长天差地别。”
傅湷:“你们怀疑他了?那还不拆穿他?”
她还有个兄长?难道傅湷先前假扮宋昭月时所说的亲人族人,是她的兄长。
谢嗔问:“你和他有仇吗?丝毫不掩饰他的身份,像是巴不得他暴露。”
傅湷又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相绒想到傅湷身上已经被下了软筋咒和追踪术,便将几天前绑在她身上的绳子松了。
她靠走近谢嗔,道:“谢仙长,你看清你的那位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吗?不准备揭穿了?”
谢嗔:“相绒姑娘急什么,就算揭穿了他,那幕后人也不会罢手,反倒打草惊蛇。而且,你不想看看他的目的?难道你以为,他也是来抓润生的?”
柳絮若要抓走润生,自己就能动手,何必任由傅湷去把事情搞砸。
她也猜想过,柳絮作为幕后人派出的潜藏在宗门的探子,或许就是为了打探情报,或者找到她。
她那日调用玄力时,他分明瞧见了她的玄力是金色。但至今为止,他明面暗地除了救走傅湷,帮傅湷完成任务,好像什么也没做,极其墨迹。
柳絮的身份有问题,早就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只是他自己不愿坦白,那她何必耗功夫与他周旋。而且揭穿他的确会打草惊蛇。
相绒笑着问道:“谢仙长今日去山中散步,是心情不佳?去这么久,偷摸做什么了。”
谢嗔:“无非是去种些花花草草,散心嘛。”
“你真有闲心。”相绒转身离开,走至门口时,谢嗔突然叫住她,语气沉道:“相绒。我欠你一条命。”
相绒没停步,只留声:“你想多了。这是还你救润生的。”
屋内只留下谢嗔和傅湷二人。
于谢嗔而言,他应该欠相绒两条命。
追灵塔中,他本该堕入地底的。
她一把将他拽出了地狱,又一把将他拉入了光明。她是这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乎他性命的人。
傅湷问谢嗔:“你明明对她有所怀疑,她也没正面回你,你怎么不问清楚?”
谢嗔叉着腰,道:“我问不问清不重要,她想不想说才重要。”
他虚眯起眼睛,道:“但我看你挺想说。这样,我帮你一把,就是手段难免狠毒,怕你受不住。”
傅湷呲牙:“那倒不用!”
柳絮睡不着,在屋外僵坐着。坐累了,又换成躺姿,躺累了就趴着。他连着几夜失眠了。
当时中了那几个玄族下的幻术,忆起了从前在人界草屋暂避追杀的日子,本来都快忘掉了,结果这几日这些记忆一直在他脑海里打转。
想想,当年他觉得自己可狼狈了,可笑,现在的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所以这几日,白日里他也总是无精打采的。
……
次日,几个人一齐走在千岁山后山竹林间,扮道长的姑娘们也跟着一同出来散心,她们走在后面。傅湷也被拽了出来,说是怕她一个人遭遇不测,或者耍小聪明踩了自己的脚。
后山没有栽种绿绒蒿,但也别有风味。
青裳流动,风歌作乐。
“今日天色真好!”一姑娘伸了个懒腰。
柳絮横拦在润生面前,倒着步子走,伸了个懒腰又没个正形道:“无聊啊!小润生,我们来比试比试呗。”
姬平牵着相绒的袖子慢慢走着。
润生指指自己,又指指柳絮,道:“我,道门最有天赋的弟子,跟你比?你想得美!”
柳絮:“那谢嗔,我们比。”
谢嗔跟在相绒和姬平身后,一把推开转过来的柳絮,道:“我,一个刚受过重伤的人跟你比?想得美。”
柳絮嘟囔道:“相绒姑娘也受了伤……那就只有……”
“殿下,要不我们?”
姬平打断他:“武不比,诗不斗。”
润生脑袋一转,道:“那就听音论剑吧!”
所谓听音论剑,即两人起剑后,随笛声相互试探招式,笛声急促则剑招凌厉,笛声悠缓则剑招收敛,此间只允使用剑气。并非比斗,乃是交谈。
相绒等人皆不会运笛,“道长”中,倒是有位姑娘从小熟习琴棋书画,运笛亦不在话下,便前来帮忙。
不知为何越到后面,两个人莫名越不按节奏来,姬平对柳絮步步杀招,柳絮一开始还一脸懵,连忙躲闪,但再不躲是真没命了,只好尽力相抗。
但不使玄力,他确实感觉不太方便,很久不曾被人追着杀了。
……
听音论剑结束后,他们在竹林间找了处石台坐下休憩。
此时姑娘们正在旁边围坐成一圈闲聊,欢声笑语。其中,还有人抡起手中的木棍和对方切磋比试,虽然她们只跟着润生学了最简单的道术招式,但也绝不能差了气势。
谢嗔眼睛一眨一眨,道:“润生,你给我讲讲,你和相绒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姬平、柳絮、傅湷也竖起了耳朵。
润生:“当时,我们道门的一位慧耘师姐堕了魔,我被她追杀,又因那时千岁山已经流言四起,山中诡异,我就往山里跑。我想如果他追来,大不了我和她一起死在山里。”
姬平:“修道者堕魔?只你一人逃了出来?”
润生眼神低迷,眼眶含了泪:“我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都不在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众人一脸担忧地看向润生,润生装作没事,继续道:“她追上了我,我本想把她引入这山中,却不料她突然使了什么禁术,像玄术一样,我差点被她一掌拍死,幸好阿姐一剑打下来救了我。”
“她们争斗后,慧耘打不过就遁逃,阿姐看我伤重就先扶我进了山。小妖们去追踪慧耘,但后来不慎跟丢。此后我便自愿留在山中替她打理,管管小妖们。”
柳絮摸摸他的头,道:“你们还有这样的缘分。”
润生:“阿姐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桃花饼。她回来的时日……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她总有事要忙,顾不上我的。”
“她睡眠也浅,总是半夜跑到山顶去,一待就是一夜。”
姬平心头一紧,张望道:“诶,相绒姑娘呢?”
傅湷看向一个方向,懒懒道:“在那儿好好的,瞎担心什么。”
谢嗔抬头望了望,相绒坐在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只猫,正顺着它的毛。
猫妖伸伸懒腰,道:“山主!挠左边……”
柳絮一愣:“还会说话?”
润生看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懒懒道:“是猫妖。”
大家都注意力收回了石台。谢嗔也慢半拍收了回来。
他还想再看那处一眼,不敢明目张胆,就假装不注意地瞥到了她身旁的竹丛。奇怪的是,他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中作祟,虚敲慢击。
柳絮问:“山里妖这么多?”
润生:“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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