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鸿观门口,十几位道长正焦急踱步。
为保证计划进行中不误伤她们,相绒和润生提前将她们安置在千岁山后山,并设下道阵护她们周全。
看样子她们已经回道观许久了。
“快看!他们回来了!”道长们纷纷上去搀扶受伤的几人。
润生急忙对柳絮道:“柳仙长,麻烦你了,送佛送到西。”
柳絮点头,他已经背了谢嗔一路了,现在得将谢嗔送回他房间。
相绒嘱托了道长们几句,她们便也扶着姬平去疗伤,至于傅湷……她没受什么伤,被几个道长丢去了暗室。
相绒的衣裳是红色的,但血痕的颜色更深,若看得仔细,她全身上下皆是划伤的痕迹。她笑着说自己没事,快步往自己屋里走。
润生没说话,在她身后悄悄跟了段路,见她走得稳,的确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开。
惴惴的潭水复归安宁,唯有矮漪不舍,漾在山怀里,绵绵无绝期。于夜深之时,钻进人心,缱绻不休止。
……
相绒疗完伤时,听外面有夜狐妖的叫声,才知道已入夜了。她现在的身体无法视物,所以房间里从不放灯。
屋外有人敲门。
那人力道不重,手下匿了几分犹豫。门外人道:“相绒姑娘,我有话想对你说,可以吗。”
那是位女子的声音,但不是姬平,也不是傅湷。
相绒耳朵一下子竖起来,心里戒备又打了团结,迟迟不能做出反应。隔了好一会儿,门外人准备离开时,她才回道:“进。”
她摸索着下了床,往外走了几步。
沈斐推开了门,正犹豫要不要将手中的灯笼放在门外时,相绒反应过来,挥挥衣袖,四处幻化出烛台和蜡烛,幽暗的房间顿时亮堂起来,尽管亮得杂乱。
相绒:“请坐。”
沈斐手上还捧着一碗药,她走进来后,将碗轻轻放到桌子上,然后看向站得笔直的相绒,并未坐下。
飘忽的光打在相绒身上,照得她面色苍白。
沈斐看看四周,锁了眉,沉下语气道:“相绒姑娘,你不便视物,从未在夜里点过灯。”
“巧了。”
“我有个小妹,和你挺像,她不喜欢在屋内点灯。从前我以为是她歇得早,后来发现她的房内连烛台都没有,又如何掌灯呢。”
“但她明明看得见。”
相绒觉得心口闷得慌,没有回话。
沈斐又问:“你伤可好些了?我出身医道之家,又在外求师多年,精通医药之术。我看姑娘回来时满身是伤,擅作主张为你熬了碗药汤。”
相绒微微倾身,恭敬道:“多谢。我并无大碍,静养几日就好。”
“不必谢我。”沈斐忙扶住相绒的手臂,然后看向面前那双被遮住的眼睛,疑惑又求问着。
她小心道:“只是不知我这人族丹药,能否帮得上你。”
“相绒姑娘于千岁山救我之时,使得一身好玄术,与他们交手亦是从容。”沈斐后退一步,双手交于胸前,深深一躬,道:“今日幸得一面,沈斐在此叩谢姑娘救命之恩。”
她何须如此。
既然心中早有疑虑,就该早早了断关系,彼此再不相干扰。何须如此啊?沈斐越是将恩情谈得坦荡,越能将那个万般矫饰的人逼得自露马脚。
她越是坦荡,她就越是不敞。
沈斐起身后,相绒挑明了,道:“你有话直说吧。”
沈斐嘴角颤了下,目的达成后,亦是直言:“好。我想问,姑娘今年年岁几何?”
相绒:“十七。”
相绒不喜欢被人磨问,索性也不遮掩了。可双手却逆着她轻抖,她握紧拳头暗自压制,不让人瞧见。
沈斐心中答案得到了印证,眉头一弯,轻答道:“好……好。”
“若不是你,我和其他姐妹们真不知会经历什么。”
许是觉得两人都僵在原地,氛围会有些不自在,沈斐在房内踱着步子,转了话题,徐徐道:“我问过阿爹,他说家里人给小妹办过一场盛大的及笄礼。但我不信。”
“我与她只相识不到两年,我甚至没有亲眼看着她及笄。哪怕是我和二妹归家这两年,见她的次数都寥寥无几,除了去书院修习,她总是生病昏迷,且病况奇特。不昏迷时也将自己锁在院里不出来,我想见她,却见不到她几面。”
“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我只是觉得很对不住她。”说着,沈斐眼眶微红,声音发颤:“初见她时,她与我相敬如宾,我以为骨肉情深,日久情亲。可后来却发现,我永远无法走近她。更难过的是,她的家人似乎都无法将她捂热。”
“是我们待她不好吗。”
相绒心堵的发慌,已是没法听下去了,快步走到门口,被沈斐叫住:“你和小妹都喜欢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有一点不一样,你比她活得更自在真实。”
她哽咽道:“相绒姑娘,到底是有什么样的不得已,才要人独走异乡,无依无靠。你说,如果她多一个亲人,身上的伤会不会少一点。恨能不能轻一点。”
……
远方层层漩开的山涡,趁着天缝里泄开的一丝光亮,一块又一块争先恐后地钻出剖白心迹,可无论如何都撬不开完整的天光。
这天,始终没有亮堂起来。
相绒蜷缩着腿,靠在后山顶的一块大石头旁,一夜未眠。此处离人远,她在山顶坐了三个时辰,呼吸轻了许多,没之前那么费力了,干呕之感也渐渐消失。
但是头却越来越昏沉了。或许是在山上吹风着了凉。
如沈斐所说,十二年来她一身如寄。所以她必须用生命的全部,去对抗那个日日夜夜缠绕在她耳边,不断逼近又不太像样的结局。
她求生求得近乎痴狂,却说不出一个成样的理由,她只是恐惧而已。恐惧到宁愿生身折磨,去争个不确定的结果,也不敢一剑下去自我了断,走个痛快。至于她活成什么样都随意。
她脑海里又闪过之前的对话。
沈斐:“阿爹还不知道你就是千岁山之主。他以为自己能束你一辈子,但他……束不住你。”
“我知道,是沈家对不住你。我不能背叛家族,但阿爹犯下的错我愿一力承担。”
沈斐跪了下去,恳求道:“你能不能为了我,放过阿爹。他欠你的,我替他偿还。”她拉扯着相绒的裙角:“让我成为你的家人,好不好。”
相绒叹了口气,没有回头,轻道:“沈姑娘,你只是害怕失去你的父亲。”
“你不必为了他,让自己膝下白白生尘。他的过错你也担不起。”
……
身上又隐隐冒着点滚烫的痛感。
其实相绒倒不在乎伤不伤痕不痕的,这些痛感在不久后自会随风结痂,不需要多一个谁来安抚她。
只是它并不会凭空消失,若在某个平常的日子,她忆起了一些往事,事情就会梗在心头徒增烦恼。所以她还是得费力气,将一个一个都了断干净,才能图个以后的心头轻快。
而且这其中,并没有将麻烦报复给另一个不相干之人的道理,也没有谁替谁偿还的道理,更没有为了替人偿还,将自己置于不得不满怀愧意,弯下腰去爱一个本不爱,且不该爱之人的道理。
千钧之沉,她何以受得起。沈斐亦不能如自己所愿,偿清沈鸿如的业障。
相绒越来越困了。
山中无雨的日子不多,但也有那么几次。她坐在山顶等待日升,看不见,就大致估摸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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