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承祯十八年,仲春二十吉旦。
京城,定国公府。
祠堂里早已摆放好祭祀物品,李端姝身着燕居冠服,缓缓走至祖先牌位前。
在旁的执事者奉香上前,先呈于定国公,由他躬身敬于案前,接着再呈于李端姝。
上香后,二人跪拜。
李端姝接过斟酒的银爵,酹酒于地,与定国公一起行四拜之礼。礼毕,定国公起身,站于香案一侧,徐徐展开执事者递来的祭告文。
早前几番哽咽过后,泪水已然收住,只是他声音些许微哑,字字皆郑重,“维承祯十八年,岁次甲申二月二十日,嗣孙李征,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神位前:兹吾嫡女名端姝,受聘于肃王,册为肃王妃,诹吉今日,往成婚礼。”
定国公看着跪在祖先牌位前的女儿,眼底泛红,“谨具礼以告,伏惟尊灵鉴察,俯垂庇佑,永绥其福。”
说罢,他借由烛火将祭告文焚化,后退几步,与李端姝一同再行跪拜礼。
“阿至,”定国公先行站立,伸出手,稳稳托住她的臂弯,向上托举,“起身吧,爹爹扶你。”
时值仲春,风邪外袭,肺部旧疾极易复发。故李端姝近来时常倦怠,言未片刻即气息不接,行未几步即全身疲乏。
她喜暖畏寒,稍遇冷风便喉间发痒,咳嗽频作,咳声浅而无力,虽断断续续,却每发良久。
定国公尽力为她挡住风寒,心生疼惜,“阿至,此刻身子可还支撑得住?”
“嗯,”李端姝缓过久跪后的眩晕,借着他掌心力道迟缓起身,“谢谢爹爹。”
她浅浅一笑,语调里有着说不出的平和,“爹爹毋须挂怀,女儿一切安好。”
引她前去用膳的执事者上前侍立,李端姝稍稍颔首。
定国公放心不下,奈何眼前仪程不容耽搁,只得温声叮嘱她多用些饭食。
李端姝轻轻点头应承,可待到餐食罗列于案上,她却一口也咽不下。胃里酸水翻涌而上,反胃难当,她连忙侧身避至一旁,压抑不住地低声咳嗽起来,“咳咳咳。”
“小姐。”竹安紧步上前,伸手将她扶住。
李端姝调匀气息,徐徐侧过身,语气平静,“全都撤下去吧。”
竹安伸出手,踌躇片刻,忍不住出声恳求,“小姐一早便不曾用膳,如今怎能依旧半点东西都不肯入口?”
竹安心中既焦急且心疼。
自打来了京城,自家小姐便日渐清减,几乎日日都这般茶饭不思。仅存的心力尽数都耗费在研习宫廷礼仪之上,行止仪态、四拜八拜诸般规矩,样样不容有失。
李端姝未发一言。
竹安心中稍喜,赶忙将案上餐食重新排布妥当,递箸上前,“小姐,肃王殿下的亲迎仪仗还有不少时辰才到,你不妨稍用些饭食。”
“竹安,”李端姝望着她,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可我着实咽不下。”
她不是不曾尝试,只是腹中若存有食物,反胃呕吐之时,反比空腹更为难熬。
李端姝语调依旧沉静舒缓,“撤下去吧。倘若爹爹问起,你便回说我已用了些许。”
竹安眼眶发酸,低声唤道:“小姐……”
李端姝从容一笑,温声劝慰,“莫要落泪,我并无大碍。”
时辰已至,女执事引她前往正堂,向双亲行四拜之礼。
正堂之上,定国公一人独坐。不过瞬息,他忆念万千,自李端姝牙牙学语忆至去年加笄之礼,一幕幕恍若流水。末了,思绪又落回往昔,想起当年夫人初诊怀有身孕时,他们满心难以抑制的欢喜。
定国公不禁转头望向身旁,那处并非空落落的。
李端姝也正对着那个方向行礼,薛氏看着她的目光温柔而珍重,忽而侧过头,无声笑道:“我们阿至今日好生漂亮。”
“嗯,”定国公一下子便落了眼泪,心里回道:“像你。”
薛氏笑意更甚,含泪点头,“也像夫君。”
她慢慢阖起双目,逐渐消散于虚无,如同承祯三年的那场大雪。彼时边关久旱遇甘霖,全城人人大喜,却也正是那时,传来了她病逝于京城的消息。
定国公尽数敛住悲恸,转回头,按照规矩进行最后的训诫,“尔往大内,夙夜勤慎,其有大妨于王命者,亦勿从也。必敬必戒,无忘父训。”
李端姝垂首再拜,“令晏谨记爹爹训诲,时刻自省,不敢有违。”
语毕,她以手轻按地面,勉力站起身。
定国公快步搀扶住她,顾忌旁人目光,他拉她至一侧,强忍酸涩泪意,轻声嘱咐道:“阿至,方才那些话听听就好,切莫往心里去。爹爹教不了你内宅之事,到了王府,遇事多问管事嬷嬷。肃王殿下看起来并非性子刚硬之人,但到底是天家血脉,事事多让……”
定国公无法言语,索性顺着心意改口:“事事都无需多让一分。”
他握住她的手,噙着眼泪凝视她,仿若看着已逝发妻,“阿至,日后若受了委屈,不必藏于心间,你还有爹爹在,爹爹必竭尽所能护你周全,你可明白?”
他吸吸鼻子,“咱家还有两张免死铁券……”
“爹。”李端姝倏忽握紧他的手,轻声打断他。
定国公听话住嘴。
李端姝唇角扬起浅淡笑容,重重应答:“明白,阿至平日会多加小心。”
“那就好。”定国公抬手拭去眼角泪水,松开相握的手,强压住万般不舍,“吉时将近,前去更换吉服吧。”
“好。”李端姝眼底泪光盈盈,转身退回内室更换礼服大衫,佩戴九翟冠,身披霞帔,最后覆上红盖头,静候亲迎仪仗到来。
定国公换上朝服。未久,鼓乐之声传来,他起身出厅迎候。
率先步入正厅的礼官高声宣道:“肃王制,奉行亲迎礼。”
定国公揖请肃王进入中堂。齐见钰先行,他紧随其后。
两名女执事引着李端姝走出内室。
齐见钰不禁往那里看了一眼。她立于中堂一侧,翟冠衬得身形愈发高挑纤秀,红锦盖头垂落,掩住整张面容,身姿亭亭玉立,仪态优雅端庄,尽显大家闺秀之气。
齐见钰收回视线,依内官指引,行毕奠雁之礼。
不一会儿,女轿夫抬凤轿入中门之内,内官于中门外布置好仪仗。女执事再度引李端姝步出中堂。
内官上前禀报:“请王诣轿所。”
齐见钰行至轿旁。内官又启:“揭帘。”他抬手掀开轿帘。
李端姝缓步向前,九翟冠压得脖颈微微发僵,为维持身姿端直,她只得将下颌收得更紧。盖头之下,她强压下喉间不适,一步一步稳稳前行,不敢有半分失态。
女官一路随侍身侧,直至轿前立定。
往日教习礼仪的女官曾反复叮嘱,登轿之时,乃至坐定之前,亦要始终身姿端稳。
李端姝垂眸,由女官搀扶踏上脚踏。繁复裙裾迤逦铺展于地,她稍稍抬头,便有一轻柔之物抵住翟冠,免她不慎磕碰。
李端姝只当是随侍女官细心照料,低下头去,步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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