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齐见钰当即出声,双手松开椅背,整个人向后靠,左顾右盼,仿佛想找些什么来消解这种荒唐感。
她不告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却愿意麻烦别人,借用他们的手机把现住址透露给朋友。可想而知,这位男性朋友在她心里有多重要。
他居然都没听她提起过。
齐见钰再次扒着副驾椅背,眼神锐利,浅淡瞳孔没有一丝情绪,字字如冰,“徐叔,那男的多大年纪?”
徐叔在思考,齐见钰若无其事地嗯了声,摊摊手,漫不经心,“我也没有其他意思,单纯好奇问问而已。”
徐叔目视前方,泰然自若,“看起来和您差不多大。”
和我差不多大?那就有可能是未成年喽?齐见钰鼻腔浅浅哼出一声,用手重重拍了下椅背,连着追问:“那人相貌如何?什么穿着、发型,身高大概多高?”
说完,齐见钰目光往旁边瞥去,满不在乎地补充:“我也没有其他意思,单纯好奇问问而已。”
“嗯,”徐叔照常泰然,刚想回答自己并不清楚——
“好了徐叔,”齐见钰抬起手,掌心向外地打断他,“您不要再讲了。”
他坐回原位,紧抿住唇,心想那人不会就是她的夫君吧?因为她是个“古人”,所以不管这叫男朋友,而是夫君。
刹那间,齐见钰内心没来由的酸涩不悦,还夹杂着点委屈,那她之前还和他表白,让他叫她阿至,说什么心悦于他。
她这人怎么这样啊。
齐见钰一句话都不愿多说,陷入沉默。
徐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免诧异,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种神态:眉毛耷拉,眼帘半垂,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含着说不尽的落寞。
“徐叔,”齐见钰语气闷闷,“您把我送回家吧。”
“我就不去医院了。”
“好的。”徐叔打转向灯掉头。
齐见钰依旧闷闷不乐,“送我回家之后,您要记得送晚饭到医院。还是两人份,她那份菜单不变,另一份……也不变。”
徐叔到现在也不知道病房里住的究竟是谁,只知道齐见钰格外上心,比对待自己还要上心。
他平常一个人住,吃饭总是糊弄,有什么吃什么。但一涉及到病房那位,他便不这么做了。听说昨晚就列好专门菜单发给家里阿姨,特别强调要严格遵守,绝不能与他的那份混同。
“好。”徐叔渐渐放慢车子速度,最终停在嘉林园门口。
齐见钰拎起书包与外套,开门下车。
他朝他机械性地挥了挥手,眼神黯淡,神情木木,“拜拜徐叔。”
“嗯。”
齐见钰放下手,转身进入小区。
徐叔稍微放低目光,他脚下的步子踩得轻而乱,看着飘浮不定,如同丢了魂魄,但行走的方向正确无误。
徐叔松开眉头,发动车子去往城南。
康雅医院。
李端姝面向东坐,静默地注视着眼前人,唯有的力气全都用来紧握住藏于袖口的匕首,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面上毫无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偏过头轻轻咳嗽。
傅见瑜偷偷抬眼觑上一瞬,停住以手抓食的动作,眼底冒出一层浅浅怯意,“你不吃吗?”
李端姝没有回话。
傅见瑜抓起一块西蓝花,又偷偷看她,随即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这很好吃的,你也尝尝吧。”
她昏迷了那么久,肚子肯定饿了。
李端姝还在打量,他眼睛清亮,眼底却有着淡淡青影,面上不见红润,只泛着层浅白,像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气色。肩膀窄削,身形也清瘦,衣物空荡荡地罩着,显得人格外单薄。
她一醒来便发现他坐于榻边椅上看着自己,她望过去,他满脸喜色地凑上前去,“你醒啦?”
李端姝回过神,缓缓收起匕首。
她中气不足,气息微弱,说出口的仍是那句,“君是何人?”
傅见瑜闻言一脸苦恼,“我也不知道。”
李端姝蹙了蹙眉。
傅见瑜把菜里的西蓝花全都挑出来,一小块一小块地搬至她那边,“这真的很好吃,你快尝尝,我想和你分享。”
李端姝一动不动,唇色浅淡,虚虚说道:“我并无胃口,君自行用罢。”
“噢,那好吧。”傅见瑜搬回西蓝花,小口进食,渐渐塞满整个腮帮,脸颊饱满,随着咀嚼动作一鼓一瘪。
他吃得专注,并不多言语,偶尔抬目匆匆一瞥,随即垂下脑袋继续吃,这下能够明显看出与年纪相仿的天真稚气。
五个小时前,心理科室外面。
四九独自坐在大厅长椅上等待,没过一会儿,他小腹发胀,双腿不自觉紧紧收拢。
早知道今天早上就不喝豆浆了,四九抬头确认科室门紧闭,再也憋不住了,迅速去了趟卫生间。
几分钟后,他神情放松地坐回长椅上,又过了两个小时,他才惊觉到不对劲。
阿瑜少爷的心理疗程从不会持续这么久,以往要么是突发急性应激障碍,导致疗程被迫中止,要么就是他长时间陷入昏睡,被医护人员送回病房。从来没有哪次像此刻这样,安安静静地留在科室。
四九立马站起身,叩响科室房门。
“请进。”
他握着门把手,拧开门,四周环视一圈,厉声问道:“刚才那个病人呢?”
医生认识他,当即反应过来,“你指的傅少爷?他说他今天状态不太好,不适宜做任何治疗,将疗程改至明天,早早便走了。”
“好的,谢谢。”四九合起门。
这么一会儿,他找遍了整个精神科,逐一敲开每间科室,“阿瑜少爷。”
“您好,这里没有您找的人,请您出去。”
“抱歉,”四九弯身道歉,转而打开隔壁房门,“阿瑜少爷。”
他脚步焦急仓促,浑身热汗都不断往外冒,强压住心底慌乱。
傅太太对外都说,阿瑜少爷是因为车祸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最终发展为抑郁症。但四九心里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傅见瑜患有严重的分离性障碍,其中一种症状是分离性漫游,患者不辞而别,突然出走。如果同时出现分离性身份障碍,他会一反常态,言行举止似儿童,忘记自己的过去经历,甚至于是名字。
他也是这时来到他身边的,专门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四九匆匆赶往下一层楼,“阿瑜少爷。”
嘉林园。
除了今天中午的面包与果汁,齐见钰什么都没吃。早上的三明治被彻底遗忘在书包里,直到洗完澡,饥肠辘辘时才想起来。
他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三明治,轻轻嗅几下,应该没坏。
齐见钰把它放进微波炉里重新加热,背过身,倚靠在流理台上,无所事事地发呆。
齐母打来一个视频电话,齐见钰对着手机屏幕抓了抓头发,扯扯卫衣领子,然后才按下接听,“妈。”
齐父齐母的笑脸双双出现在屏幕里,“吃过晚饭了吗?”
“嗯。”齐见钰点点头。
齐父突然靠近手机,又远离,一脸深思,“阿钰,你不开心啊?”
“嗯?”齐见钰摇头否认,“没有。”
齐母听这话也靠近端详几秒,得出和齐父一样的结论,“近期学习压力大?”
“怎么会?”
齐见钰藏不住笑意,唇角向上弯起,里面还带着些雀跃,“这可从来都难不倒我。”
齐母齐父想想也是,当饭局上的其他家长都在为孩子成绩发愁时,他们已然谦虚地向每一位前来取经的人解释:“都是孩子优秀,老师负责,我们真没出什么力。”
孩子大了有心事,他不愿意说,他们也不逼他。齐母笑了一下,转而调转镜头,“给你看看海景。”
“等到下次啊,我们一起来。”
正值落日时刻,夕阳一寸寸地沉入海平线,漫天霞光覆在海面上,成为条条流动的金色绸带,波光粼粼,包裹住整片大海,景色即将进入夜晚模式。
镜头一晃,不远处零散的人群谈笑嬉闹,也有相爱的恋人正在接吻。
齐见钰快速别开目光,心里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等等,恋人,接吻,李令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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