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院长走到窗边,望着医院枯树枝头的积雪,叹息声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无可奈何地变为窗上薄雾,“见钰,你还是……”
手机两端同时静默。
平心而论,现在不管是谁处在这个处境中,无需细想,第一反应便是及时止损。这明显是个烂摊子。她一身的病,几乎没有痊愈如初的可能,精神状况也岌岌可危。鉴于她病情的严重程度,很难说清需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和财力去治疗,而且这还是个长期性的工作,能不能治好、之后会不会复发,这一切全都没人能保证。
齐见钰嘴唇动了动,仿佛要说些什么,但胸腔中又有另一道力量阻止他这么做。
两边拉扯之际,他看见自己站在病床旁,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笑着道:“李令晏,你有话就要直说,不然我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应你所求呢?”
向来低着眼睫不敢探寻这个世界的人抬起脸庞,乌黑的瞳仁定定地凝视他,似盛了一汪清水,温润有度,令人难以移开目光,“君明日可还会前来?”
齐见钰轻轻吁出一口气,擦去玻璃上的白雾。教学楼后的腊梅缀满枝头,鲜亮明黄的花朵从皑皑落雪间悄然探首,以柔弱之躯,迎着漫天风雪傲然舒展。
“我明白的,蒋叔。”齐见钰开口打破寂静,“但我答应过她,要帮她治病。”
“您按照正常流程去办就好,麻烦您了。”
蒋院长哑然失声,电话已经被人挂断。他慢慢地放下手,失神盯着窗外某处。
当初他不顾全家人反对,毅然从师范学校退学,复读两年,执意要考上国内最好的医学院。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他早已不复当年风采,但每当想起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刻,依旧会心跳加速,心潮澎湃。
蒋院长眼尾漾开细纹,笑意浅浅浮现。嘴边的许多话都咽了回去,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声,恍如感慨。
他给早上精神科室的医生发信息,询问李令晏是否具有辨认自己行为的能力。对方答复不涉及妄想领域,她做出的事是有效的。他心里稍有慰藉,最起码不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但愿一切都不要往坏的方向发展。
蒋院长转身回到抢救室门口。
刚出来的医生拉下口罩,简要交代,“患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生命体征平稳,后续持续观察就好。”
蒋院长微微颔首,“辛苦了。”
他远远望着躺在病床上的人,滋味复杂,沉默良久,无奈地摇摇头,背身离开。
齐见钰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考虑要不要请假去医院。学校这边倒是没有太大问题,主要是他父母。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去了医院,势必会暴露李令晏。
齐见钰趴到桌上,整个人蔫蔫的,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提不起精神。
手机突然振动一声,他随手按下接听,转头面向窗外。
电话那头人声鼎沸,时不时冒出的尖叫声一波高于一波。
齐见钰只觉得他们吵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坐起身子,现在才知道来电人是谁。
和岑,他幼儿园、小学兼初中的同班同学,中考后,因他填报京大附中而单方面断绝好友关系,不到两天,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家客厅,美其名曰受叔叔阿姨热情邀请,他实在难以推辞。
齐见钰哦了声,懒得拆穿,他爸妈上周就出去度假了,鬼邀请的他。
“齐见钰,齐见钰,”和岑穿梭于一堆外国人之间,好不容易找到落脚地,一屁股坐下来,吹吹游轮晚风,“你最近忙什么呢?”
齐见钰面无表情,“学习。”
“……”和岑瞬间觉得耳边的派对音乐都不欢快了。
因为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身旁有人递过来一杯饮品,和岑礼貌道谢,抓住杯子狠狠灌了一口,冷气四溢,这才找回声音。
“我说你当初没事去什么附中啊,平时过得太甜了,硬要给自己找苦吃。大家该走的走,不该留的也没留,就你一个人苦哈哈地待在原地。和你讲句实话,我一度怀疑你中考后被人附身了,放着大好日子不过……”
齐见钰听他说这些话,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索性直接打断,“讲完了?那我挂了。”
“等等,等等,”和岑立马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声喊道:“齐见钰,你要是敢挂我电话,咱俩现在就绝交。”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这么威胁人?齐见钰重新趴到课桌上,讲话有气无力的,“有话快说,我这边还有急事需要处理。”
“什么事?”和岑一脸难以置信,“不会是学习吧?”
他想,如果对面的人回答“是”,那他可真要无比庆幸自己那会儿没被友情冲昏头脑,一时冲动也填报附中。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考不上。
和岑摇摇头,谁能想到呢,最后是那次次倒数的成绩救了他一命。
齐见钰心不在焉的,把脑子想的全说出来,“不是学习,是我在考虑要不要请假。”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直接请啊。今天白天课上到一半,有位外国友人直接起身离席。老师问他去哪儿,他说他女朋友生病了,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然后老师就让他走了。”
“这哥们平时看起来特高冷,绿眼睛仿佛会发光,直直盯着你看的时候,你都不敢说话,但今天他居然是红着脸离开教室的。”
和岑一脸唏嘘,转而乐呵呵道:“那门课的老师也挺好的,允许我们有三次无理由的逃课机会,你那学校估计不行。”
“哎,对了,你为什么要请假?发生什么事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喂?喂?”
和岑望了眼手机,感到莫名其妙,“他怎么突然挂了?”
齐见钰摸了摸耳朵,佯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刚从食堂回来的陈昀扔了袋面包在他桌上,崔建业跟着放了瓶果汁,一抬头,大为惊讶,“你脸怎么红了?发烧了?”
齐见钰用手背试了试脸颊温度,“我脸红了吗?”他喃喃自语,“没有吧。”
说着说着,他起身走出教室,背影怎么看都怎么慌乱。
齐见钰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手机又振动一声,这次还是和岑,【我姐昨天回国了,这两天她要是去你们家吃饭,你记得在她面前说句你想我了。】
齐见钰:【?】
和岑:【我想回国待几天,爸妈不让。他们只听我姐的。】
齐见钰:【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岑:【当然有啊,看在你是她小叔子的份上,我姐说不定就同意了,卖你个面子。】
“……”齐见钰额前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到屏幕上,用指腹抹去,【说不出口。】
和岑:【!!!那我俩绝交!】
对话框顶端弹出一条信息,来自蒋院长,【患者已苏醒,暂时并无大碍。】
齐见钰点进去,【好。】
他把这个字转发给和岑,看见上面几条信息,眉头不觉拧起,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吴助理那晚的所作所为,“万小姐?”
他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齐见珩瞥了眼手机屏幕上不断闪动的“万澄”二字,从容不迫地继续持刀叉分割盘中牛排,细碎的刀叉碰撞融进餐厅柔和的轻音乐里,他脸上有着浅淡笑意。
和蓁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佯装无事地看过去,体贴道:“对面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找你吧?要不你先接电话?”
齐见珩将切好的那盘牛排推回她面前,朝她温柔一笑,“真有急事会打给吴助理。我不常用私人手机。”
和蓁也笑了,笑容与她明艳的气质相得益彰,不掩半分光芒,“我也是。”
她眨了眨眼睛,灵动俏皮,“除了爸妈和弟弟,一般只用来接你的电话。”
“你有没有发现其中的共同点?”
齐见珩略一扬眉,表示愿闻其详。
和蓁亮了亮手上的订婚戒指,笑弯了眼睛,“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说完,她用叉尖稳稳抵住牛排,送一小块进入嘴里,动作舒缓地开始用餐。
齐见珩唇角微勾,低下头,切割自己盘里的那份。
吴助理昨晚淋了雪,今早起床时发现不幸感冒了,防止耽误工作效率,他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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