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不沾地地忙活了一整下午,到了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才清闲下来,三人也得以歇上一口气。
观澜面色尚且还算镇定自若,而满场跑前跑后的凌欢脸上早已挂上了倦态。
送走了今日义诊的最后一个伤患后,凌欢揉了揉咕噜噜作响的肚子,一溜烟摸去后方的小厨房里找吃的去了。
姬允慎见状,也正准备跟过去瞧瞧情况。
“陛下,请留步。”
后方的观澜叫住了他。
姬允慎回头,面露疑惑。
观澜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笔,轻声说道:“近期城中战乱刚平,死伤者众,若是不及早干预,极易爆发恶性疫病。在下拟一张预防的药方,还请陛下命人按照此方熬煮汤药,分散给城中百姓饮用。再配合以苍术、艾草配以雄黄在城中各处熏蒸消杀,如此防患于未然,方可保全城无虞。”
姬允慎驻足听完,深感有理,便索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就有劳小医仙了。”
观澜微微颔首,行云流水地在纸上写下了防疾的药方递过去,随后继续整理记录今日的病案。
姬允慎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叶卿……?”
他含糊不清的开口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在重复药方上的名字,又好像是在唤门口的守卫。
暗淡的烛光下,观澜修长的背影纹丝不动,没有因为这句含糊的话产生任何反应。
姬允慎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终究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起身走到门外,唤来随行的将领,将药方交代下去,吩咐明日一早就开始分发药物。
安排好了一切,姬允慎重新转过身来,对着案前认真攥写病案的观澜客客气气地行了个平辈礼。
“今日多谢小医仙出手相助。青囊谷妙手仁心、悬壶济世,果真是名不虚传。孤在此替翎国百姓郑重谢过。”
观澜连头都没有回,声音清润如水:“分内之事,陛下谬赞了。”
听着背后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观澜目光才重新聚焦起来,凝定在眼前的病案之上。
只见那原本清秀工整的字迹中央,有一团显眼的墨迹——
看起来是从笔尖不小心滑落的墨珠所造成。
观澜盯着那墨迹良久,心思忽然乱了。
此时再整理病案恐有疏漏,他合上手札,靠在椅背上。思索良久,还是起身出了门。
另一边,凌欢在小厨房里找到了两个已经凉了的包子。
经过在无妄峰被折腾的那一通,她基本已经习惯了辟谷,按理说吃不吃都是可以的。
可今日这实打实的忙活了一下午,嘴里到底还是有些发淡,馋得很。
她叼着包子走出门,迎面碰上了来找她的姬允慎。
大方的分给他一个包子,两人边走边吃,迎着夜晚凉爽的微风,肩并着肩慢吞吞地朝着皇宫的方向溜达。
刚刚经历了政权交替的丰兰皇都宁静祥和,白日里的躁动喧哗在此刻都得到了安抚。
凌欢啃完了包子,满足地伸个懒腰,惬意感慨道:“果然还是充实起来好啊,一吃饱就困。”
姬允慎眨了眨眼,侧过头看她:“累了?”
“有点。”
姬允慎嘴角一勾,走到她身前半蹲下身子,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肩膀:“来,孤背你回去。”
凌欢贱兮兮地凑过去打趣他:“呦,您不是天子吗?纡尊降贵的背我,这合适吗?”
“嘶——”
姬允慎咬牙,转身作势要去敲她的脑袋。
这时候说他是天子了?使唤他的时候可一点都没这意思呢!
凌欢绕着他灵活躲闪,两人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中央原地嬉笑着转了一大圈。随后凌欢瞅准时机,猛地一跃,直接跳上了少年的后背。
姬允慎顺势将她托住,故意猛地往前一倾身,作势要把她扔下来,吓得凌欢惊叫一声,手臂赶紧圈住他的脖子。
“哇——姬允慎你故意的!”
姬允慎计谋得逞,得意地大笑起来,加快步子撒欢似地向前跑了好远。
清脆欢快的笑语声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出了老远。
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拐角处,一抹天青色悄无声息地溶入了黑暗之中。
凌欢今日确实是累了。
趴在姬允慎背上闹了一阵就开始乏了,加上步子一晃一晃的,不一会儿就垂着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感受着耳畔来自少女的温热呼吸声,姬允慎嘴角的笑容渐渐变得温柔。
他将步子放得很慢,看着面前的路,头一次生出了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的念头。
月华如练,轻柔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又暧昧地交叠在一起。
夜风拂过,卷起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与他自己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缠绕。
他赶紧正了视线,耳根却悄悄染上了热度。
回到凌欢暂住的小院,一进门便看到月色笼罩的石桌旁,云随川与琅玕正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人似乎正在对月论道。
瞧见姬允慎背着凌欢进门,琅玕微微一愣,用口型无声询问:“欢儿这是睡着了?”
姬允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同样用口型回答:“嗯,她今日累得不轻。”
琅玕会意地点点头,手势示意姬允慎把人送回房中歇息。
然而他动作刚做完,对面神色平淡的白衣男人突然长身而起,凭空跨越了数丈距离,直直地出现在姬允慎面前。
姬允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背上便陡然一轻。
只见云随川广袖微拂,直接将熟睡中的凌欢轻飘飘地托了起来,稳妥地置于怀中。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姬允慎一眼,冷漠转身化作一道白虹,瞬间消失在院中。
“你——!”
姬允慎脸色大变,下意识地便要去追。
“允慎!不可!”
旁边的琅玕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了姬允慎的肩膀,对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姬允慎身形微微颤抖着,袖中那一双紧握的拳头因为过于用力而失去血色。
他还是太弱了。
在无极境的绝对压制面前,他根本连留住她的资格都没有。
“师尊……”
姬允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我……我要变强。”
云随川那毫不将他放在眼里的目光就好像刀子一样扎进心底。
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自己那点可笑的帝王之尊脆弱得如同薄纸。
他要变强,他要站到那最高处,让任何人都不敢再轻视他的存在。
琅玕欣慰地看着这个徒儿,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有为师在,你会成长起来的。”
他负手看向苍穹,瞳孔在星空的反射下深不见底。
“待你一统人界,将这天下气运尽握掌中,届时无论是谁,想在你面前肆意妄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
这一觉,凌欢睡得极好。
然而当她睁开双眸时,眼前的场景却让她心跳一滞。
这一片白花花的装潢……
她怎么又回到无妄峰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卧房内的寒气似乎消散了不少,身上还盖着被子,要不然她早就被冻醒了。
凌欢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一偏头更惊悚了。
只见白发及地的云随川此时正端坐在不远处的木桌旁,手中的茶水早已放得没了温度,透亮的茶盏正在两指间来回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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