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风飒飒,划过夜色,惊起一阵嗡鸣。
纪苔花满心专注,照崔大哥教的刀法练了一遍,汗珠挥洒,心中愈发觉得痛快!
废了右手又如何,左手也能用!
时以继日,总有练的熟练的那天!
苔花转过身,正对上院内门边一个黑影,吓了一跳,以为是潜进来的毛贼,下意识抬刀挥过去。
那人身影渐渐从月色中披露,一只手擒住她手腕,眨眼之间便将刀缴了过去。
他举刀在月下细看,赞道:“嚯!好刀啊!”
“禾叔?!”纪苔花松了口气,又想到禾叔站在这里,岂不是她练刀都被看见了,当即脸色微红,快步上前。
谢三禾扫了眼她左手:“小苔花,大半夜不睡觉在这练刀啊?”
苔花将左手藏在背后,不太好意思:“就是......睡不着,我想着练一练,万一有人来闹事我还能帮上忙。”
“哪是睡不着,明明是不开心诺。”谢三禾掂量了下弯刀,就近找了个墩子一坐,沧桑的脸映着月光,透出一种经历霜雪的岁月感。
心事被说中,像是强撑起来的泡沫被戳破。
纪苔花闷闷地垂下脑袋,喊了声:“禾叔。”
“来坐,有啥不开心的和叔说说。”谢三禾拍拍旁边的墩子。
苔花乖乖坐上去,盯着两人月下的影子:“我就是,嗯......觉得我帮不上忙,现在我也做不出之前的菜,楼里的生意也不太好了,帮着收拾桌子和记账,又没禾叔你做的好。我感觉我很没有用处。”
就这样,金娘还每个月给她的工钱一分不少,自己受之有愧。
“小苔花,你要说你没用处,金娘和我第一个不同意。”谢三禾认真道,“一个人只在不喜欢她的人心中有用处,或是无用处,但是呢,若有喜欢她的人,她的用处反倒是最无关紧要的。”
谢三禾偏过脸看她:“我和金娘都很喜欢你,所以,你不用要求自己做这做那,你在我们这里只需要开心、平安、健康就好。好不好,小苔花?”
纪苔花眼眶一酸:“可是我.......”
谢三禾摸摸她的脑袋,微笑道:“来,把手伸出来。”
苔花不明所以伸出左手,谢三禾将手覆上去,按住不同的指节捏了捏。一股奇异的热感从指骨处泛出,等他捏完,整只手仿佛被热水泡过般,酸痛不见,很是舒服。
“这是什么?”她脱口而问。
谢三禾收回手:“祖传的按摩术诺。”
“好厉害......”纪苔花握了握左手,指节与指骨之间像是打通任督二脉,力量满满,抓握也变得灵活许多。
她还未惊叹完,谢三禾持刀起身立于月下,向她一挑眉,硬朗眉眼染了几分寒月之色。
谢三禾道:“我这还有一套祖传的刀法,恰巧呢,它叫做左手刀,我也练不着,就教给你吧!”
说罢,青年抬手起刀势,雪白刀光一闪,将月色劈成两半,刀法却并不锐利。月光粘黏在刀刃上,他手腕往前推,仿佛将月光变成了个柔和的面团子,揉来推去,变化在其掌握之中。
刀落,月光又重融回一片清冷的幕色。
纪苔花眼瞳一眨不眨,定定望着刀尖,心跳扑通扑通,一股热直冲后背。
好漂亮的刀法!
谢三禾递出左手中的刀,笑道:“你使的那套刀法适用右手,用左手练伤手,练我这套!”
苔花点点头,接过刀:“我记住了!”
她过目不忘,一遍将这套刀法还原出来,两遍便已熟练,三遍已挥舞出刀风。
谢三禾在旁指点,目光赞赏:“不错!”
“感受你的手指、手腕发力,盈则亏,锐则折,控好力道!剑有剑意,刀有刀锋,想象你的刀上托着一片风!”
纪苔花握刀划过,惊起一道嗡鸣。
“太利了,此刀法诀窍在于柔!”谢三禾捡起一颗石子弹过去。
苔花托风而上,改刀刃劈为推,轻之又轻地将石子推开。她额头满是汗,做完喘了口气。
这简直比劈树叶还难!
谢三禾拾石子再扔:“就是这样!再来!”
纪苔花屏住呼吸,定住眼神,这瞬间天地间只有手中的刀和托在风中的小石子。
抬刀、上划、断风、推!
成功了!
好畅快!
苔花乌黑眼眸溢出笑意,喊道:“我知道诀窍了!禾叔,你再多扔几颗我试试!”
“好!”
月亮逐渐西斜,小石子数次被挥落在地。
谢三禾热得出了一身汗,夜风吹来,一阵凉意裹身,总算凉快了些。
纪苔花打了个喷嚏,浑身抖了抖,没接住石子。
“不练了不练了!”谢三禾抢过她手里的刀,把她拉回来坐着,给她揉按左手。
苔花脸颊通红,眼睛亮亮的:“禾叔,我学会了!”
谢三禾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别炫耀了,想当年我学这个的时候,学了整整半个月才学会。”
纪苔花心中浊气尽散,不自觉地笑起来:“嘿嘿。”
谢三禾看她傻笑的模样,失笑道:“我的功夫可不是什么好功夫,你学了要是被我的仇家认出来,可是要被追杀的。”
“我不怕,万一要是遇到,那我就打回去好了。”苔花好奇瞅瞅他,“禾叔你的仇家很多吗?”
谢三禾按住她的小指骨,说道:“我以前是个镖师,护镖总要结仇,你说我的仇家多不多?”
纪苔花竖起耳朵,这还是禾叔第一次提他的过去呢!
“但是你现在不是镖师了呀,在其位谋其责,你已经不护镖了,他们还会找你麻烦吗?”
谢三禾低眉,阴影漫过沧桑的脸庞:“话不能这么说,有些仇是为了报仇,冤冤相报,仇恨不结。我进京城是为了给我女儿报仇。”
苔花一时没想好该安慰还是劝慰,顿住了。
谢三禾截住话头:“回去休息吧,别着凉了。”
纪苔花被他拍了拍肩,应了声“好”,将刀收入鞘,跟着他进楼。
第二日,苔花早上醒来脑袋晕晕乎乎,到了晚上便发起高热。
金娘守在她床边,给她用凉水帕子降温。
纪苔花躺在床上,力气源源不断流失,视线模模糊糊的。
她讨厌这种身体弱下去的感觉。
可能是从琅琊山逃下来,连续淋了三天三夜的雨,伤口长好之后,就变得格外容易染上风寒。
哪怕在六月盛暑天,昨晚稍微吹了会凉风,高热便席卷而来。
苔花烧得难受,闭了闭眼,心想道:改日去找柏大夫开个强身健体的药方吧。
苦涩的药味传入鼻间。
谢三禾关切的声音响在耳边:“来,小苔花,把药喝了。”
纪苔花睁开眼睛,喝了药,舌头苦得发麻,整张脸皱成一团。
金娘忙把准备的蜜饯塞她嘴里,安慰道:“吃了它就不苦了啊。”
苔花把脑袋往金娘怀里钻了钻,含糊地喊:“阿娘.......”
一只温热的大手摸摸她的额头,温柔的嗓音应道:“在这呢,不难受了啊。”
......
临近端午,街上的小摊开始贩卖五彩绳。
纪苔花买了三条,金娘禾叔还有自己一人一条。
她这段时间晚上都在练“左手刀”,左手愈发灵活熟练,便又拿起菜刀雕刻,面对豆腐心里多了几分底气,手指轻转,一朵栩栩如生的菊花豆腐便跃然砧板上。
相比之前雕刻的,现在的菊花豆腐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柔和的灵气。
她又如法炮制,用毛桃雕出荷花,做了一份莲花金池。其实就是毛桃炖鸡。
听闻她的手艺回来了,客人也重回清欢楼,楼里的生意再次好起来。
苔花待在后厨,左手握住菜刀,刀锋流转雕刻出一朵朵莲花,再放入鸡汤中炖煮,忙得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身体很累,但是......
好开心啊!
又能看见客人们品尝菜食开心的神情了!
金娘给这道菜定了限量,本意是不想让苔花更辛苦,没想到反而来清欢楼的客人越来越多,都想一品这道菜。
纪苔花忙了一会儿,便有些支撑不住,身体里像是有个漏洞,不断地往外漏力气。若是再出去吹一吹风,当晚便能烧起高热。
柏大夫开了道养气血的方子,她怕苦,每回捏着鼻子喝下去,再吃一颗蜜饯。
晚上也睡的不太安稳,总感觉右手在痛。
风顺着窗户淌入,吹起床帐一角。
“咳!”纪苔花睁开眼睛,自个摸了摸额头,感觉有些烫。转头一看,原本关好的窗户大敞,疑惑地披上衣服下床去关窗。
今天休息的早,没有练刀。
苔花伸出手触到窗边,忽而一截白皙的手指扒上来,握住她的手。
月光下,少年的脸撞进眼帘,他眉眼弯弯,开心道:“苔花!”
纪苔花睁大眼眸,怔了一下。
少年整个身子扒在窗台上,弯下腰,低下头看她。他琥珀色眼睛映着月色,灼灼生亮,自上而下打量她一圈,眸光黏过她身上每一处,最终定在她的脸。
他委屈地拉长尾音,语气幽幽:“苔花,你为什么不戴我送你的平安锁?”
苔花往后退:“裴怀疏?你、你怎么来了?”
裴怀疏握住她的左手,指尖上滑,拽住细瘦的手腕,将她拉向前。
“我能进来吗?”他问。
纪苔花脸颊瞬间涨红,慌乱地用身子挡住屋内:“不可以!”
女子闺房,怎么能让男子进来!
裴怀疏小声嘀咕:“可是我吊在窗上好累......”
苔花怕被金娘禾叔发现,气声道:“去屋顶说!”
少年点点头,拽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拉至身前,另一只手臂自腰间环过。
纪苔花眼前一花,撞上他温热的胸膛,耳畔掠起风声,再一站稳时,视线所及已是空旷的一片黑暗。
脚踩在屋瓦之上,月色映亮少年半张脸。他扶着她肩膀,眉眼如艳花般散开,轻轻笑了笑。
苔花摸索着找了个稳当的地方坐下去,身侧一重,裴怀疏紧贴着她坐下。
“你怎么来了呀?”她不自在地挪了挪。
裴怀疏跟着她挪,半边身子紧紧贴着她,眼眸一眨不眨:“我来看看你。”
纪苔花揉了揉脸:“我、我挺好的呀。”
裴怀疏紧追不舍道:“你怎么不戴我送你的平安锁?你瘦了好多啊,我的生辰你也不来?你为什么不看我?”
连续不断的疑问砸过来,少年吐息近在耳畔,轻轻拂动耳尖。
苔花没办法,偏过脸看过去,这么一看,裴怀疏脸色苍白,下巴瘦削,一双凤眼往上扬,添了几分凌厉。
他手上提着一个黑色食盒,漆木在月光下映的发亮。
似乎是从他送来平安锁后,他就消失了。
纪苔花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干巴巴地说:“你来给我送吃的?”
裴怀疏抿了抿唇,将食盒放在两人身前,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碗冒着寒气的冰圆子。
“冰圆子?”苔花为难地皱起眉。
她怕受凉,冷风都不能吹久了,冰冷的食物更是不能吃。
裴怀疏静静盯着她。
少女拒绝的神情一丝不落地收入眸中,他自然地合上盖子,嘴中道:“我承诺过请你吃冰圆子啊。”
苔花愣了一下:“什么?”
“在双月村的时候,我说入京之后,带你吃好吃的,玩好玩的。”裴怀疏弯起眼眸,“不会吧,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纪苔花想了起来,“哦”了一声。
这半年数次死里逃生,双月村的种种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她还是不能以平常心面对裴怀疏,每次看见他,都要再提醒自己一遍。
心上人不喜欢自己。
这段时间见不到他,反而更加安心。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颗心扭成一团,又酸又涩。
苔花目光落在食盒上,给自己打气。
不就是不喜欢自己吗!做朋友也可以的,怕什么!
直视他的眼睛!
纪苔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一片黑暗笼罩过来,四肢传来滚烫的热意。
少年伸出双臂抱住她,脑袋埋在她肩上,每一寸肌肤紧紧相贴,如同被一张网笼住,她整个人嵌进他怀中。
苔花脑中一嗡,脸颊涨红,立即挣扎着想推开他。
裴怀疏贴得更近,毛茸茸的发丝不住地蹭过她颈侧。
“你你你你做什么?”纪苔花简直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少年蹭了几下,语气委屈:“我总感觉你离我好远啊,你不和我说话,也不看我。苔花,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你生气了就打我,骂我都可以的,不要不理我。”
苔花动了动手腕,当即一拳锤在他后背:“放开我!”
裴怀疏闷哼一声,摇摇头:“我不要。”
“我没有生气,但是你再不放开我,我就真生气了!”
裴怀疏迅速松手,纪苔花一个激灵往旁边蹿,挪了数尺,和他之间的距离能再坐下两个人,这才红着脸抬头。
苔花瞪着他:“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抱我?!”
裴怀疏眼尾泛红,更觉委屈:“可是小时候我们不就这样吗,长大了,就不可以抱了吗?”
纪苔花心中一跳,霎时心绪如乱麻,睫毛忽闪忽闪。
“你离我这么远......”裴怀疏摊平双臂,衣袖下的戒尺痕隐隐作痛,疼得忍不住落下一颗泪。
苔花见他哭起来,坐立难安,挪近一点点。
“可我们长大了,就应该保持距离的。”她比了比,“像这样就是朋友之间的距离,很好。”
裴怀疏眼眶红红地看着她。
纪苔花硬着头皮转移话题:“你......我给你准备了生辰礼的,但是你一直没来,我以为你在忙。”
裴怀疏擦擦脸上的眼泪,回答说:“因为家里有些事。”
“出事了?”苔花下意识问,“出什么事了?”
裴怀疏一顿,低下头搅搅自己的手指。
因为去弘山寺一步一跪上七十九台阶,求佛祖给平安锁开光赐福,祈愿苔花以后平安无忧,却刚好撞上阿娘,被阿娘揪着领子回家,打了三十戒尺这种丢人的事情怎么可能和她说啊。
半晌,他开口道:“我阿娘回家了,但是阿云在家里,阿娘不太高兴,逼着我把阿云赶出去。”
裴夫人?
纪苔花脑中涌上一张漂亮艳丽的女子面容,小时候确实见过裴夫人教导严苛的一面,若是家里多了位说不清理不明的女子,她确会大发雷霆。
苔花想了想,还是不忍:“若是阿云此时无处可去,可以先来我这住着,等你安置好了再接她回去。”
“阿云自己走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裴怀疏皱起眉。
“走了?!”纪苔花气得想给他一掌。
许丹云一个女子,身负重罪还得隐姓埋名,她能去哪?又怎么生活?!
苔花吐出一口浊气:“你找过她吗?”
裴怀疏悄悄看她一眼,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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