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痛痛痛痛痛痛!!!
像是数百块大石头连续不断地碾压手指头,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
尖锐的痛感从指节、指尖传来,直直刺入每一寸皮肉。
纪苔花痛呼声卡在喉咙中,汗水如雨落下,连喊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咔啦咔啦!”
侍卫狠狠碾了几下,抬起靴子。
视线模糊不清,苔花眨了眨眼,沾在睫毛上的汗水眨掉,看见侍卫捡起前方草地上的弯刀。
他面色不善,扬起的雪白刀光一闪。
弯刀直直插.进她的腿,将她死死钉在了地上!
纪苔花扑腾了一下,像被菜刀定在砧板上的鱼,拼命挪动身体。每动一下,伤口汩汩流血,力气逐渐流失。
唯一能动的左手抓进泥里,纱布染得一片黄黑,她受的拶刑只上了几天药,支撑不住这么剧烈的动作,手指头颤抖不停。
痛......
全身都好痛。
侍卫丢下她赶向太子的方向。
“阿云......”纪苔花趴在草地里,努力支起身子,抬起脑袋往那边看。
越过侍卫的背影,身着杏黄色短袍的太子已下马,站在许丹云面前,伸手接了那封作为证据的信。
许丹云跪在地上,仰起一张清丽白皙的脸,对太子说着什么。
太子挥退赶来的侍卫,将少女扶起身,温和地笑了笑,并未怪罪。
苔花松了口气,成功了,接下来只要等阿云来救自己就好。
要撑住,不能晕!
眼前恍惚了一下,差点倒下去。她咬牙撑起一股劲儿,死死睁大乌黑的眼瞳。
前方太子偏过身,向旁边马上的少年作了个手势。那少年脖间戴着圈黑色毛领,头上一顶黑绒毛帽子,几乎遮住大半张脸。
少年翻身下马,摘掉帽子,露出一双熟悉张扬的眉眼。
裴怀疏......?
苔花脑中一片空白,趴在杂草中间,透过数缕冒出的草尖儿,怔怔地、远远地望着他。
少年神情复杂地盯着许丹云,一步步走近,嘴唇微动,似乎说了句“你竟然冒死来救我”。
他琥珀色眼眸含着点点泪光,半跪下去,一把抱住许丹云,双臂收紧将她牢牢揽在怀里。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少年到震惊与欣喜。
少年拥抱的力度几乎将许丹云嵌进身体里。
纪苔花撑着的劲儿一散,身体砸下来,周围的草尖泥土包裹住她,泛上层层寒凉。
心口发苦,苦得像连吃了十个酸橘子,整个胸口都皱巴巴成一团。
手痛、腿痛、痛死了。
有点想哭。
一颗水珠砸到她脸上,顺着眼角落下去。
“轰隆——”
惊雷乍响,电光划过天空,天光瞬间暗沉下来。
许丹云整个人被裹在少年温暖的身躯中,还没反应过来,听到有人在喊“下雨了”。
“走!”裴怀疏放开她,立即上马,向她伸出一只手,“回去了!”
许丹云将手放在他掌心,眨眼间,风划过鬓角,她稳稳落在马上,坐在裴怀疏怀里。
身侧是少年执着缰绳的双臂,前方是马飘起来的鬃毛,许丹云忍不住回过头,问:“你不是被抓了吗?怎么在这儿......”
话音未落,裴怀疏单手给她戴上帽子,扬眉笑道:“说来话长,回去再说!”
风雨迎面扑来。
少年在雨中策马往前,心跳又急又响,仿佛这雨砸进了心湖。
山脚处,外围已支起几个雨蓬,女眷们都在下方躲雨。
柳寻星跟着爹爹帮忙给太子支雨蓬,雷声阵阵,他心中总是不宁,想起纪姑娘离去时的神情,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太子勒停马,一个仆从连忙撑伞迎上去。
太子接过帕子擦了擦额上雨珠,回头道:“清霄,过来。”
裴怀疏扶着许丹云下马,带着她走到太子的雨蓬下。
太子温和笑道:“清霄,这位姑娘藏在山中,贸然向孤冲过来,依你看,孤该治她什么罪啊?”
裴怀疏低首跪地:“殿下恕罪,她是为救臣而来,要治就治臣的罪吧。”
许丹云也连忙跪下,她出发之前给自己易了容,将皮肤稍微涂黑,点了几颗痣,此时被雨一淋,白皙的皮肤显露出来,如出水芙蓉般清丽婉约。
太子目光落过去:“既是美人,又这么心善,本宫再治罪岂不负了怜香惜玉的美名?都起来。”
裴怀疏站起身,挡在许丹云面前,隔开太子打量的眼神。许丹云顺势躲在他背后,往里缩了缩。
太子又问:“这位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裴怀疏挺直脊背,回道:“朋友。”
闻言,许丹云神情一黯,心中生起几分酸涩。她喜欢裴怀疏,他却只把她当成朋友?
她没忍住伸出手指,带着点埋怨的意味,悄悄在裴怀疏后背戳了戳。
少年身形一僵,正在说的话卡了个壳,耳尖红了个透彻。
许丹云轻轻一笑,收回了手指。
“本宫把你从牢里捞出来,你可记得欠本宫一个人情啊,有些事情不能说,有些事情可以说,知道否?”太子走到蓬下,对几个奔在雨中的世家子弟招了招手。
裴怀疏后背残留着少女指尖柔软的触感,嗓音有些飘:“......臣知晓。”
几个世家子弟冲进雨蓬,纷纷行礼:“太子殿下!”
一名少年转眼看见裴怀疏,吃了一惊:“裴怀疏?!你、你不是结党谋逆被通缉了吗?”
他心直口快,说完反应过来捂住嘴,忐忑地看向太子。
太子勾唇笑道:“什么通缉?子虚乌有之事,莫要误会了清霄。”
“原来是误会啊,我就说裴小将军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呢,果然是谣言。”那少年走近,瞪大眼睛,“女眷?!你......你的啊?”
裴怀疏将许丹云往后一揽,冷冷看他一眼。
少年一声惊呼,引来好几个世家子弟看过来。他啧啧称奇:“这么些年,围猎还是头一次见你带女眷,裴小将军,藏的够深啊!”
裴怀疏想到许丹云还在背后听着,脸颊泛热,浮起一层薄薄红晕,解释:“不是女眷。”
少年哈哈一笑:“不是女眷你护这么严实?”
太子也打趣道:“他方才说是朋友,本宫倒是看着不像,小曲,你看着像不像?”
“不像不像!”那少年歪过脑袋,起哄道:“裴小将军什么时候带过女孩子来过围猎呀?唉——可真是春天到了呀!”
其余几个世家子弟也笑了起来。
一片笑声中,裴怀疏悄悄扭头,对上许丹云闪烁的浅色眼眸,她白皙脸颊覆了一层桃色。
对视片刻,少女唇边荡起浅浅笑意。
仿佛雨珠落在湖水里,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裴怀疏慌忙扭回脸,心中局促又有些欣喜,就近锤了那少年一拳:“说什么呢!”
雨越下越大,幻成一片看不清的雨幕。
太子叹道:“可惜今日下雨,猎不到猎物了。”
一阵冷风夹杂着雨点吹来,蓬下几人纷纷缩了缩身子。
角落里,许丹云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忽然眼前一晃,脖子间多了条黑色毛领。
裴怀疏弯腰给她系好,距离过近,他脖上的鞭伤一览无余。
仔细观察他的脸色,能发现泛着点不自然的苍白。
许丹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是在牢里受刑了吗?”
裴怀疏摸了摸自个脖子,无所谓道:“小伤。”
等到雨渐小,柳寻星撑着伞过来传话:“太子殿下,车撵已备好,看这天等会怕是雨更大,现在趁雨小早些回去,免得淋到。”
太子微微笑:“可。”
裴怀疏带着许丹云上了太子后面的那辆车撵,一行人车马浩浩荡荡,离开琅琊山。
果不其然,走到半道上,雨愈发大起来。
车撵停在裴府门前。
裴怀疏撑开伞,扶许丹云下车,将伞向她倾斜过去,一起走入府中。
仆从连忙迎上来:“少爷!”
裴怀疏让他拿来件蓑衣,对许丹云说:“我刚从牢里出来,就被太子拉过去围猎了,还没去看过苔花。你先留在府里,我去清欢楼看看苔花怎么样了。”
一道惊雷劈下,映亮许丹云的脸。
许丹云脸色苍白,嘴唇翕动。
她忘了!忘了纪苔花还在山上!
当时跑走的时候,两个侍卫正拉扯着苔花,但是后来那两个侍卫赶了回来,是不是说明......苔花被他们杀了?!
不、不,苔花一定是逃走了。
一阵阵惊惧席卷许丹云,她不敢对裴怀疏说出口苔花在琅琊山上,若是说出来,裴怀疏会不会觉得她无情无义?
她只是......不小心忘了。
许丹云不自禁后退两步,身形不稳地晃了晃,裴怀疏接过蓑衣,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怎么了?”裴怀疏低头看她,“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受凉了?”
许丹云避开他的视线,摇了摇头:“我没事。”
裴怀疏不大放心,命仆从吩咐厨房煮碗姜汤来,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嘀咕道:“不烫啊。”
许丹云慌忙躲开,裴怀疏收回手,叫她“阿云”。她抬眼对上他弯起来的眉眼。
少年琥珀色眼眸熠熠生光:“谢谢你不顾性命来救我,你知不知道,拦截太子可是死罪?”
许丹云眼前掠过苔花坚毅的神情、往前奔跑的背影,手脚发麻,挤出一个笑:“嗯。”
裴怀疏摸了摸鼻子,耳尖又开始泛红:“你、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
“是挺傻的,没想到你已经和太子汇通,我去送名单倒是多此一举。”许丹云偏过头,“的确是一件傻事。”
“怎么会?!”裴怀疏羞涩道:“我、我很感动,从来都没有人对我......”
说到一半,他止住话头,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这里冷,你快进去吧,我去看看苔花。”
许丹云垂着眼眸:“雨这么大,也不急于一时,等雨停再去也不迟。”
“我想早点去。”裴怀疏穿上蓑衣,看了看外面的雨,“你不知道,苔花因为我被抓进大牢里去了,闻观玉那狗东西怕是对她用了不少刑,她得多痛啊。”
“我走了!”他冲入雨中,翻上侍从牵来的一匹马。
许丹云心神不宁,见劝阻不成,也冲上去:“我也去!”
“也行。”裴怀疏换了辆马车,两人一起赶往清欢楼。
一路上许丹云都在祈祷,苔花一定是逃走了,说不定已经回来了。
刚踏进清欢楼,一个人影便扑上来,正是金娘。
“裴小公子,苔花有没有去找你?!”
裴怀疏一怔:“找我?”
金娘急道:“苔花不见了!”
裴怀疏神情一变,眼眸顿时沉下来:“怎么不见的?”
金娘把事情从头说起:“自从有位戴幂篱的姑娘来找她,苔花就变得怪怪的,今天早上她人就不见了,直到现在也没回来,这都快黄昏了!”
裴怀疏:“那位戴幂篱的姑娘呢?”
“我不知道呀!当天就不见了,我心想也许是走了。”金娘往旁一扫,指着许丹云,“那位姑娘和这位姑娘身形差不多!是个高瘦的姑娘!”
许丹云心中一跳,将脸往脖前黑毛领里藏了藏。她戴了帽子,遮住眉眼。
裴怀疏挡在许丹云面前,几乎是立即想起了闻观玉。
苔花是不是被闻观玉抓走了?!
少年转身就走:“我去找苔花!”
许丹云跟上去:“我也一起!”
她心中简直乱成一团乱麻,一边想着该怎么办,一边想着苔花说不定到晚上就回来了。苔花有武功傍身,一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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