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是寻欢作乐的地方,那一块儿散坐着各色各样的人,男的、女的、有钱的、有权的。
那么多人,但赵元仪一眼过去就知道滕舒说的是谁。
在这纸醉金迷攀比奢侈的地方,角落里坐着的人一身素色简衫,束发都是用的木簪,手里还捧着一本书。
他端坐其中背直肩挺,静静地看书,许久也不扭一下脖子扣一下手,一看就是念着君子慎独的无聊儒生。
在他周围,还盘坐着几名嬉笑的女郎,衣着单薄,应是金玉庄的乐伎,有一个还抱着个琵琶唱曲呢。
“哪里来的书生,看书还坐在二层,倒是个喜欢装模作样引人注意的。”赵元仪向来不喜欢这般装腔作势的小人。
“你错怪他了,是我把他扔在二层的。”
滕舒托着腮,半边身子倚在栏杆上,兴味浓重,“你见过这样的人么?来金玉庄六日都能不出房间的——这可是金玉庄,我连一盏灯上面都要画了小画让人挪不开眼!他就知道捧着他那堆破书。”
“我看他坐的要生灰,叫他出来逛逛,他还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真是岂有此理!!我可是每年都花好大一笔银子修整的!竟说我这金玉庄是危墙!金玉庄要是围墙,那你公主府也顶多算破茅草屋!”
赵元仪:“……”
滕舒接着道:“那日,我得了匹素绸,想着他的衣裳太寒酸了,在我这金玉庄里跟个破布补丁似的,丢了我的脸。我就特意去找他,好心想给他做身衣裳。他说,君子不受无功之禄。”
“君子君子,这是君子还是君子他祖宗傻子?我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人。当时正巧那会儿我新收进房的小郎君来寻我——啊,你见过,就是方才房里起舞的,叫云生。”
“你知道,我最讨厌儒生了。这群自诩清高的,天天表面上和我笑脸相迎,背地里骂我骂得最凶了。”
“于是我就故意问他,我说君子,你看我和我这面首相配吗?是不是也不堪入目啊?我心里想,他要说是,我就立刻把他和他的书扔到大街上去。”
“他说什么?”赵元仪抬眼睨着她。
“他说……”滕舒挺起腰杆,端正起站姿,做出一副清风明月的模样,复现记忆中郎君拱手彬彬有礼正直坦然的模样,“男欢女爱,天地之本,娘子寻欢或是追爱都是自己的权利,无须理会他人讥言。”
“顺着你的意思说两句好话就让你刮目相看了?”赵元仪凉飕飕道。
“差点是。”滕舒拧住拳,满脸愤然,“我非常高兴,我赞叹不已,我说读书好就是不一样,我问他那你也这么觉得吗?”
“他说,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你说这些干什么!?唆使我还是谄媚我?不过我当时一时没反应过来,我问他,我说那你怎么看?他竟然跟我说不妥!”
赵元仪轻飘飘地嗤笑了一声:“合理,一个呆木的儒生,接受了那才叫离经叛道。”
说是这样说,但是滕舒自然还是放不下这口气,咬牙道:“不接受,我就让他接受。”
“所以,你就把他扔到了二楼,让他在声色犬马的地方读书?”赵元仪一眼看穿了她那点肚量。
滕舒非常坦然地点了点头:“对啊。”
“随你。”
赵元仪向来不干涉她做让自己痛快的事,有时甚至还会提供一些帮助。
只是既是这般刻板的书生,怎么会到金玉庄里来。
她散漫地想着,忽而脑子里闪过了什么,浑身一顿:“这人哪来的?”
“菩生送来的啊,叫李浔方。”
“……”
赵元仪管不着她。
高低人是菩生送来的,菩生知道滕舒是怎样的人,送来之前应该有这个心理准备。
但她还是规劝了一句:“你自己把着分寸,不要过火。”
滕舒含糊应了一声,也不知是听没听进去。
招云上前提醒道:“时辰不早了,殿下回去吧。”
赵元仪斜了一眼盯着书生蠢蠢欲动的滕舒,无力回天:“回府。”
夜色浓得像洇不开的浓墨,长风呼啸,吹得窗户碰撞发出嘈杂的响。
这一点响像一瓢水落进大缸里,还没来得及入耳,便被裹挟进外头传来的琴声里了。
那琴声扬了一日,此刻才堪堪转小,半晌后戛然而止。
贺惟抱着胳膊在窗边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亭子里的乐伎弹了一下午的琴,此刻终于有了点其他动静。
他见着亭子中抱着琴的身影从廊桥消失,忽而淡淡开口道:“回来了。”
“谁回来了?”沉边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外。
贺惟凉凉地瞥他一眼。
“主上是说公主?”沉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公主不一直在亭子里吗?”
贺惟不置可否,答案尽在不言之中。
沉边恍然大悟:“那这周公主为什么要做这一出戏?这不是公主府吗?给谁看呢?”
“是啊,公主府。”贺惟嗤笑。“明明是在自己的府上,还要多花心思地派人遮掩,看来这位殿下和兄长的关系确是有些糟糕啊。”
“主上的意思是?”沉边微微睁大了眼。
贺惟仿佛是看了出很有意思的戏,兴味盎然,语调悠悠:“这固若金汤的公主府,竟还容得下其他眼睛。”
“恭喜主上!周国自己狗咬狗,方便主上坐收渔翁之利!”沉边抱拳,单膝跪下。
贺惟淡淡斜他一眼。
他垂眼捻了一下食指,没什么表情,语调平平:“你倒是懂我。”
沉边开朗道:“主上心怀壮志,必定得偿所愿!”
“呵。”贺惟冷笑了一声。
他离开窗边,回到主位那把雕花太师椅,神态淡然地挑弄着自己腰带上的玉带钩,漫不经心道:“她今日去了哪里?”
自上次斗虎之事,沉边便已安排好了人暗地里盯着赵元仪的行踪。
只见沉边靠在窗外,圈着手指吹了个口哨。
不多时,一只鸽子从天空中飞来。
沉边摸到鸽子腿上的纸条,扫了几眼回道:“回主上,金玉庄。”
“金玉庄是何地?”贺惟蹙眉。
贺惟来建邺几年,怕被人发现行踪,也因为贺家人的圈禁,一直也未怎么出过贺府。
金玉庄不过也是这几年才慢慢开始声名远扬独霸一方,贺惟自是不知道的。
沉边想了想自己打探的消息,回道:“吃饭、住宿、交易的地方。不过更出名的,还是这是个寻快活的地方。”
“哪种快活?”
沉边凑近在他耳边吐出两个字。
“青楼?”贺惟抬眉。
“是。”沉边点点头。
“她一个女子,去青楼做什么?听琵琶么?”贺惟嗤笑一声,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送到嘴边。
沉边解释:“金玉庄与青楼不同,那地方没什么女妓,纵使有,也大多数都是卖艺的乐伎舞姬。金玉庄里头,更多的,都是一些衣不蔽体、狐媚勾人的男人!”
捏着茶杯的手忽而一停,茶水险些从沿口溢了几滴出去。
贺惟抬起眼,似笑非笑:“她有这种喜好?”
沉边重重点头,还没来得及作答,耳朵忽的一动。
他脸色一变,一掀袍子,转头迅速跳上了房檐。
殿外传来唤月的声音:“贺公子,你可休息了?殿下传召要见你。”
这个点?找他?
贺惟抬头和房梁上的沉边四目相觑地对视一眼,随即迅速的收敛好神情,起身推开门。
“唤月姑姑,我在。”
“走吧,随我去太平殿。”唤月带路道。
贺惟所住的玉丹殿离太平殿很近,但太平殿平日里都有人把守,他只能远远地看一眼,现下还是头一次来太平殿。
雕栏玉砌,金碧辉煌,好不富丽。
唤月将他带入侧殿,道:“你在这等着。”
贺惟应声。
唤月退出去,侧殿内只剩两个守门的婢女在,房间大得听得见风吹贝铃的回声。
这侧殿是女娘的书房,书架比公主府的大门还大,竟全部摆满了书,以书边角起毛泛黄的程度,十有八九该全是看过的。
另一侧的梨花木架上摆了琴、箫、箜篌、琵琶,书案旁还有一只作画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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