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大门紧闭,外头站了人看守,任何人只得进不得出,看上去真有那么几分严重。
外头的人都道,这是长公主失宠了。陛下勃然大怒,头一次这般重重地罚公主。
惩罚都是其次,毕竟只是禁足,皮肉伤都没有,关键是在人前如此下了公主的面子。
皇帝虽立过誓要以性命为担保护长公主一世平安,但过了这么多年了,连先帝牌位上的字都被磨淡了,谁还把几句轻飘飘的话当真?
且赵元仪为人向来独,虽不算得罪什么人,可也没相好什么人。外加皇帝多疑,她在朝堂并未广结党羽,明面上站出来维护她的人便也不多。
于是有的聪明人一琢磨,觉得这是个信号,是圣意的暗示,外加有谢丞相撑腰,当日便有几封落井下石的折子逮着些陈年旧事挑刺,弹劾赵元仪。
其中言词激烈者,怒斥赵元仪女子不该干政,该早早学习《女则》《女诫》备嫁燕国,像这般毫无礼数地与男人争执,到了燕国会为大周之耻。
外头闹得风风雨雨的,公主府里却是静得让人心慌。
晨间下了朝赵元仪便被遣送回来了,公主府内皆提着心胆,生怕她会有什么吩咐。
可直到晚间,女郎才从太平殿里出来,抱了一把琴一声不吭地去了北湖的乌木六角亭里,铮铮地弹了起来。
曲子苍凉悲泣,从琴弦勾转的用力里还有几分不言而喻的愤慨。
声声泣血,实在听得人怆然泪下。
这一声声传到府外围聚的人的耳朵里,却出乎意料地,将所有四起的流言蜚语都渐渐平息了。
众人恍惚想起,多年前先帝在世时,长公主平日里总是抱着一把古琴往闹市茶馆一坐,若有求助无门、恶霸欺人、走投无路之事她都管。
那时的琴声,从来都是清朗活泼的。
那乌木六角亭子离贺惟上课的书阁离得极近,贺惟听到琴音时,菩生还在与他讲为臣之道。
忽而琴声靡靡入耳,菩生一怔,捏着书卷出神了许久。
“老师。”贺惟提醒了一句。
“啊——”菩生如大梦初醒,“方才讲到哪了?对,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意为,只要对君主有益,牺牲自己也要肝脑涂地。”
贺惟提笔记下,还没写完,便见菩生已经魂不守舍地放了书,起身顺着琴音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头天已经黑了一半,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这般望去根本看不清什么,眉毛确实越拧越紧,满面担忧。
贺惟本就不想学这种酸腐的儒学,干脆撂了笔,抱着胳膊无声无息地走到菩生后头,看看他瞧见了什么。
北湖一条汉白玉建成的廊道囊括半湖,尽头处连接着顶古朴的六角亭,亭子六面悬白纱,立在湖心正中,隐约可见里面有人的身影。
菩生似是察觉了背后有呼吸,一回头吓了一跳:“你怎么起来了?”
“老师在看什么?谁在弹琴?”贺惟懒洋洋道。
“是殿下的琴。”菩生叹息道,“殿下心里难过,是我对不起她。”
贺惟理衣摆的手一顿,忽略后半句,抬眼重新看过去。
她会因为这点事难过?
贺惟不懂琴,但也能听得出来琴声里的愁绪,声声铿锵,如泣如诉。
贺惟知道周皇帝和赵元仪关系有问题。
他都能瞧出来,赵元仪自己心里应当更有数。
今日之事,从他的角度看来,都有些过于执拗了。
科举是选皇帝近臣,自然要皇帝身边的人去主持,而赵元仪不顾皇帝的心思咬死反对谢陵,本身就是挑衅皇权。
那谢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让她这般失了体面地厌恶?
杀老虎眼都不眨一下,如今为区区禁足还难过起来了。
贺惟捏磨着指节,望着远方思绪发散。
一阵晚风吹来,亭子上的长幔扬起一角,露出里头朦胧的身影。
仅这长幔掀起的一秒,就被贺惟敏锐地捕捉进眼里。
他目光一凝,几秒之后,忽而肩线舒展,兴味渐浓地扯了一下嘴角。
有意思……
里头的人,哪里是赵元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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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初降,长街的铺子陆陆续续挂上了澄黄的灯笼,昏光里,一马车从街口飞扬而过,一溜烟地窜进了条小道里。
马车停在金玉庄后门,纱帘掀开,包裹严实的女郎提裙下车,风风火火地从外人不可进的后门推门而入。
后门常年守着小厮,见她来,立马迎上。
女郎将面帘斗篷一件件地摘下来,遮掩褪尽,一张浓艳张扬的脸露了出来。
“滕舒人呢?”
“殿下,七楼。”
赵元仪转身便往楼上走。
金玉庄一共七楼,楼层越往上,规格便越高,陈设便布置得越贵重。
一二层为寻花弄柳处,三四层为清雅宴请处,五层甚少人来往,那里的房间百两才住得一晚,六楼则出售些贵重的奇珍异宝。
至于第七层,更是一年都难得有人问津,是金玉楼天字一号房,一共两间,大多时候都是滕舒自己在。
守门的小厮见她去向,连忙跟上:“殿下,殿下……”
“讲。”赵元仪步履不停。
小厮面露难色:“殿下,滕娘子此刻她……她不方便!您要不和小的去别间先歇息片刻,待滕娘子好了,小的立刻请她来见您。”
“不方便?”赵元仪睨他一眼,幽幽道,“两个人?”
小厮闭上了嘴,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赵元仪又问:“三个?”
小厮不说话,默默抬起了手,举起五根手指。
“不是两个人便没事。”赵元仪眼都不眨转身就走。
小厮被她的态度弄得一懵,等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溜烟地看不见背影了:“殿下!不方便啊殿下!”
还未走到七楼楼梯口,便有丝竹乐声悠悠入耳,赵元仪径直往乐声源头走去,推开门。
滕舒的声音从里间懒懒传来:“有的人不是该在府里禁足么?怎么来我的金玉庄了。”
“他让我去死我死不死?”
滕舒半躺在进门正对的贵妃榻上,赵元仪直接走进去坐到她身边,底下四个正在奏乐跳舞的男倌齐齐一停。
“继续。”滕舒吩咐道,听见乐声又起,才愉悦地闭上眼睛,“就知道你要和他对着干。事成了?”
“自然。”
“事成了就行。那你呢?”滕舒看戏似的歪着脑袋笑,“那你就这么任他打压你的气焰?这不是你的作风吧,睚眦必报的小殿下——”
赵元仪冷笑道:“当然不,先让他嚣张一日。”
滕舒一看便知她早做好了打算。
她一笑,只问:“从哪下手?”
“贺惟。”赵元仪言简意赅,夺过她面前的酒壶,要给自己斟酒。
滕舒一瞧,立马坐起来压住了她的腕子:“事既然安排好了,那你今天来,不就是来寻自在么?”
赵元仪抬眼望她,等着她又有什么幺蛾子。
“从前的你都看不上,但这批新来的,和以前的都不一样,你且试试。”滕舒眼睛亮亮的。
“每个你都觉得不一样。”
赵元仪淡淡地扫过底下四个人,瞧不出来脸上有什么花。
她也不是有什么守身如玉的蠢念头,谁值得她守这个身?闻赢那个草包也配?
只是看不上的,她瞧一眼都嫌多,何谈什么鱼水之欢?
滕舒对此不死心,找过书生,找过将军,找过乐伎,还找过一个上来就递着鞭子让她打的怪人。
结果自然都是不成,滕舒说她暴殄天物。
“什么叫每个我都觉得不一样?那是因为个人有个人的口味,我的口味比较全面,雅俗共赏!而且,这次真不一样——这次的,会哭!”滕舒凑近她耳边振振有词道,说完坐起来,朝其中一个勾了勾手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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