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间。
菩生如常登门,便见玉丹殿闭门谢客。
贺惟称病告假,却面也不露,连探望的机会也不给。
菩生进不去玉丹殿,便想着去找赵元仪问问。
公主府依旧冷冷清清,笼在一种诡异的低沉气氛里。
长公主听闻贺惟染病,也仅仅只赐下补药,依旧沉郁地待在太平殿里闭门不出。
菩生几次求见都被招云唤月拦下,说是公主日夜哭泣,不便见人。
菩生没有办法,只好向宫里禀报。
折子晨间送进去的,菩生等了一日,没收到回信。
菩生很纳闷。
皇帝虽不算勤勉,但他的折子是专人递上去的,不存在看不见。
菩生等了又等,还叫了随从进宫去问,依旧了无音讯。
万一、假如,就那么万分之一的概率,皇帝真就一不小心把他的折子漏了呢?
这般想,菩生过了两个时辰,又派人进宫去催。
这次带回来消息了。
一张印盖歪了的回折,上头字迹略有些轻浮潦草,看不出以往的周正平稳——“览,准休沐。”
菩生安心了。
第三日。
依旧休沐,无事发生。
到了第四日,赵元仪禁闭期结束,才刚卯时,公主府的大门口便有人带着厚礼登门拜访。
紫宸殿总管大太监隆安,带着身后长长一排箱子弯着腰进了公主府,直奔太平殿。
……然后吃了个闭门羹。
时辰太早,太平殿的侍卫守在几米外不准人接近,招云唤月都在殿内,外头仅有几个洒扫的宫女。
隆安亮了身份,高高在上对侍卫道:“通传一声,说隆安替陛下探望长公主。”
侍卫横眉一拧,仿佛听不懂他的身份:“殿下休息,不准任何人打扰。”
隆安咬牙,心知这是受了人的意,一掀衣袍,直接带着人跪在了殿门口。
等到太阳升到了头顶上,殿内才打着哈欠出来个人。
“隆安公公,您怎么来了?”唤月张大了嘴,弯着一双皮笑肉不笑的眼睛,匆匆上前将隆安扶起来。
“陛下心系公主,洒家替陛下前来探望公主,不知公主可醒了?”隆安腿跪麻了,忽然起身眼前都是一黑,强颜欢笑道。
“醒是醒了,不过您也知道,殿下自小爱干净,这会儿要去西园沐浴呢。”唤月道,“您且先在这等等,公主好了我便知会您。”
隆安嘴角抽动两下,眼睁睁看着太平殿大门打开。
半阖着眸子的女郎周围围聚着伺候的人,连瞥都没往他这瞥一眼,神色冷淡步调慵懒,众星捧月地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他此行是代表陛下的!
这算什么?!
隆安面色难看,吊着的眼珠子习惯性地想往上翻,被身前侍从腰间长剑的寒光一照,又缩了回去。
他握紧了拳头,掀了袍子又跪下来等。
直到未时,女郎的裙尾才浮光似的从他余光里掠过,闲闲地飘进殿里。
过了一会儿,又见一排碰着菜盒的侍婢,款款条条地进入殿内。
许久以后,唤月终于慢步从殿内出来,微笑道:“不好意思了公公,瞧我,忘了禀告殿下。殿下这才知道您来了,立刻让我请你进去,让您等候多时,您莫要介怀。”
隆安干干地笑了一声,不好发作,不能发作,只得和和气气道:“怎会,殿下贵人事多,能见着殿下已经是我等的福气了。”
他吸了口气,再睁眼便是一张和颜悦色的笑脸,招呼着后头人把箱子抬进殿里去。
公主府从前是先皇行宫,太平殿内也不比紫宸殿小多少。
大殿内地方空阔,长道尽头的宝座上,女郎懒懒地半倚着,修长的指头曲着指节抵着鬓角。
殿内窗户未开,她半张脸浸没在黑暗里,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觉得仿佛有只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几乎喘不上气。
隆安眼皮一跳,笑面跪下:“隆安参见殿下。”
“原是隆安公公。”赵元仪风轻云淡道,“公公不在宫里待着,来我公主府做什么?”
隆安让出身后的箱子,恭顺道:“小的奉陛下旨意,特来替陛下探望公主。”
“探望本宫?”
赵元仪语调又缓又慢,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玉佩,“若是本宫没记错,陛下那日是辰时令我回府禁足三日,不得和任何人接触,今日卯时公公就来了,公公……这是抗旨?”
她说完最后一句,眼波一转,目光轻飘飘地刺向底下僵笑着的人。
隆安当即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了,“哎哟”一声长叹,语带痛惜道:“三日前形势所迫,陛下一时情急才让殿下受了委屈,殿下切勿往心里去!”
“这几日陛下一直在懊悔,担心殿下难过伤身,亦害怕殿下会因此与他生分,是寝食难安啊!”
“昨夜陛下半夜醒来,说他梦到了先帝。先帝临走前嘱咐您与陛下兄妹友爱,一定要相互扶持,他梦里怪陛下没有信守承诺照顾好您。陛下醒来便魂不守舍,说什么也要停一日早朝,亲自来公主府看您,是小的好不容易才求得陛下让小的替他过来……”
赵元仪也不说话,就这么冷眼瞧着眼前人跳梁小丑一半又哭又闹,情绪高昂地演独角戏。
从现在说到以前,从太子说到太皇太后,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留。
终于隆安一抹眼泪,扑通一下跪下来开始收尾了:“殿下与陛下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切勿因着外人挑拨而生了嫌隙呀!”
赵元仪抬眼,没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香炉。
嗯,厉害。
还差一点就说了两柱香。
唤月压的一柱,她压的两柱,招云压的三柱,都没中。
这个贱人。
底下隆安迟迟不见上头人有动静,贼眉鼠眼提起眼皮去瞧。
公主不仅脸色半分未霁,甚至还如同暴雨的前夕一般乌云密布,阴沉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盯着他的眼神,凉薄得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若是可以,隆安巴不得立刻就走,再也不来这龙潭虎穴。
在宫里且还好,赵元仪也得认那把龙椅,但在这一手遮天的公主府里,眼前这位就是把他杀了示威,谁又能救得了他?
可、可是……他还有事没说完。
隆安开始打哆嗦,嗫嚅着嘴唇,颤声道:“殿、殿下,陛下还让小的带了个物件给您。”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花笺,信纸淡茶色,款式清雅,上头隐约可见绶带和蝙蝠纹路,貌似是一张请帖。
“这是谢相府上送来的帖子。”隆安道,“谢老夫人身子不好,谢府便决计设宴为老夫人冲喜。陛下道,此次的事,说到底都是因为谢陵才使得你们兄妹分歧。可右相是国家肱骨、栋梁之臣,公主亦是陛下的心头肉,手心手背实难分开。”
“于是陛下特地送来请帖,希望公主出席。一是显示皇家宽容,体恤臣下,二是公主此行,谢陵必会承您恩德,也好不让陛下难做。”
“陛下的意思是,此次就由您代替陛下坐镇,也好让其他人看看,您永远都是大周唯一的、最高贵的公主。”
赵元仪微微皱眉,瞥向侧面的招云。
招云点了点头道:“谢府那边也派人送帖子来了,不过殿下之前下过令,谢陵送来的东西一概不准进公主府。”
“这……”隆安干笑着摸了把脖子上的汗。
赵元仪不言语。
她搭在膝盖上的手一反,掌心向上。
隆安一看,连忙小跑着将请帖送上去。
“让本宫去赴谢陵的宴?”赵元仪打开帖子,扫了几眼,“以示天威?”
“是。”隆安赔笑。
奇了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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