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天沉沉压在码头上方,铅灰色的云低低的,海风自深墨色的海面上一股一股涌来,吹得李麦面庞发麻发紧。
小心地缩在摊位后面,李麦目光从案板边缘探出去,偷瞧着不远处凶神恶煞、膀大腰圆的海员。
说实话,她是有些害怕的,自这些人来后,她腿窝里那根细筋就一直在跳,一下一下的,抽动着她的心脏。
其实她应该马上就走的,但……李麦看了看案板上还没卖完的鱼糕和还剩一小半的梨汤,觑了眼身边隔岸观火的商户们,终是没舍得走。
她需要钱。
……再等等吧。
“砰!”
李麦垂眸还在犹豫,耳边猛然炸开一声巨响,吓得她猛一哆嗦,耸肩缩脖,揉着阵痛的耳膜斜眼往船上看去。
此时的船上已经乱作一团。
拳拳到肉的闷哼声、木棒砸在船舷上的重响声、鞋底踩在石板上急促的脚步声……嘈嘈杂杂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翻了的热粥,听得李麦心里直发麻。
李麦瞪着眼,看着有人在推搡中摔倒,有人被砸向船壁,有人直接被一把举起甩向人墙,然后摧枯拉朽跟被大风刮过一般全部倒伏……
李麦……李麦已经被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端着面包碗,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砰!”
又一个船员被丢进海里,溅起人高的浪花扑到李麦脸上,冰冷刺骨,李麦骤然惊醒,胡乱抹一把脸上微咸的海水,佝偻着腰颤巍巍将东西一股脑塞进车里。
那锅梨汤也顾不上烫手,李麦搭上盖子就塞进车角,锅沿因她猛烈的动作不住往外渗汤,顺着车板的缝隙滴到地上,但她已无暇顾及。
握紧车把,李麦忙不迭地跟着前方慌不择路的众小贩们一起逃命。
钱是挣不完的,命最重要。
身后,不知是哪方人马,还是双方都有,人高马大的男子跟下饺子样一个接一个被甩进海中,“砰砰砰——”跟催命符一样砸进李麦心中。
疲于奔命间,李麦听见风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去喊治安官!快去喊治安官!”
码头上空铅灰色的云愈聚愈浓。
这人话音才刚落,她们逃命的前方倏地便乌泱泱涌出一大帮短甲守卫。
看着跟洪流一样喷泄而来的‘治安官’们,李麦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领头的是个穿深色长袍的中年人,胸前挂着一块铜质徽章,手里握着一根短杖,边跑边朝码头上喊话:“停下!约翰!罗伯特!我命令你们停下!”
船上……无人理会。
打架的还在打架,推搡的还在推搡,铁钩从船舷上被拽脱,砸在石板船板上震天响。
“停手!都给我停手!”治安官挥着短杖,声音被海风和叫骂声撕成碎片,落进人群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乔治看着这群混不要命的船员,心里直咒骂,骂从不将他放在眼里的船员,骂将这个烫手事推给他的上司,骂那些整天找事的贵族。
却又无可奈何。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背后各自站着谁,两边都有爵爷撑腰,他谁都不敢狠得罪,又不得不得罪。
码头已经乱成一锅粥,看着被丢进海里又迅速爬上去再加入‘战场’的那群死人,乔治狠得牙痒痒。
身后的守卫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无人上去拉架,全守在巷口,像一排钉在木头上的铁钉,把所有人的去路卡得死绝。
“先生,先生!我只是卖汤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大人我才来,我才来,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大人……”
“上帝啊,末日终于到了吗?愿主保佑,愿主保佑……”
而这些‘撒旦’们哪会听平民的解释,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拼命往巷口挤的小贩们,一个个全部抓了起来。
一个卖干鱼的老妇人好不容易突破重围钻进了巷子里,刚踏出去两步,就被人拽着胳膊从身后一把扯了回来砸在地上,转瞬间,一滩血迹晕开,脖子一歪,不醒人事。
看见这骇人的一幕,原本骚乱的人群骤然一静,而后轰地炸开,下一秒就被持棍棒的治安官镇压。
一时间,哭喊声、棍棒扬挥入肉声,在这空旷的港口处,沸反盈天。
正站在码头的乔治可没心思管这些平民,满眼只有船上仍争斗不止的混人。
打吧打吧,最好都打死,他一定会把他们的尸体全部丢进海里喂鱼,让他们统统下地狱。
李麦已经快被吓死了,颤抖着窝在一个卖布小贩的后头,缩进车阴影里,收拢膝盖一动不敢动。
“所有人,到码头空地上去等着。”
周围的小贩们颤颤巍巍听话地往所指方向靠拢,乌泱泱的人群,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和木桶拖地的声音,断断续续,震耳欲聋。
·
“啪。”
李麦被钳着臂膀甩进冰冷潮湿的地上,腿骨重重磕在地上,震得她眼前骤然一黑。
“上帝啊!这是地狱吗?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主啊,您还在吗?圣母玛利亚……”
趴在地上,李麦曲着腰,惶恐地听着耳边猛烈撞击铁牢的声音、人们凄惨哀嚎的声音,瑟瑟发抖。
地牢……这是地牢。
玛尔塔婶婶口中,只出不进、亡魂无数的地牢。
昏暗的牢房里没有一丝日光,唯有壁墙上几根蜡烛泛着微弱浑黄的亮。
软着手从地上爬起来,李麦脚底连挪,将自己缩进角落里,抖成筛糠。
牢房里全是人,像老鼠一样挤在一起,咒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李麦埋着头,脑子里疯狂转动。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这儿不是传送点,她逃不出去,她没法儿逃出去。
谁能救她?
这个地方谁能救她?!
玛尔塔婶婶?佩特拉?彼得?还是那个……一面之缘的公爵大人?
但她该怎么往外传消息?
谁会帮她传消息?
忽地,李麦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拧。
钱啊!
她有钱啊!
她背包里有钱啊!
她能贿赂官吏帮她传消息,或者,直接放她出去!
李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绵软的膝盖“噗”地磕在地上,生疼,但她此刻已全然顾不上了。
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牢门前,李麦双手攥住两根冰冷的铁栏,煞白的脸奋力挤进缝隙中,朝走廊大喊:“喂——有人吗?”
走廊很暗,只有墙上油灯在晃。
远处渗人无比的哭喊声和铁链声还在继续,她喊出的声音像是被石头墙面吸走了一样,无人应答。
李麦又大喊了一声,声音沙哑用力:“先生——先生!有人吗?”
李麦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直直瞪着一道人影从走廊拐角处走出,而后慢慢停在她面前,“喊什么?”
“先生,先生,”李麦颤抖着声线压得极低,一只手从袖口探出来直直伸到他面前,“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忙。”
守卫低头看了眼李麦掌心那几枚银币,没接,“什么忙?”
“烦您去酒馆替我带个话,”守卫的问话让李麦燃起希望,语气极尽讨好,“无需您干别的,就告诉那儿的老板我在哪儿就行,就这一件事,麻烦您,麻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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