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麦穿过下城区,日头还低着,街两边的铺子大多没开门,门板还合得严严实实。
只有面包房里那个穿灰色围裙的男人已经忙开了,带着厚手套把第一炉热面包搬到窗台上码好,木炭和黄油的气味顺着门缝淌出来,在清早的空气里铺了一路。
李麦扫了一眼,除了那种硬得能敲开核桃的黑面包,还搁着几排精细的白面包,烤得蓬松圆润,像贵妇人丰裕白皙的圆手。
李麦推着小车继续往前,想找个位置将摊位支下来。
运河边的气味比镇上更杂,水腥味、焦油味、泡过水的麻绳味,混着干柴和煮卷心菜的热气,在雾气里搅成厚厚一层。
岸边空地上已经支了好几个摊子,卖浓汤的陶罐底下架着火,木勺在锅里慢慢转着,热气从罐沿冒出来,风一吹就散了。
几个船员端着碗,蹲在系缆柱旁边,一边喝汤一边抬头看风向板上那几根被吹得歪向一边的布条。
昨晚的飓风似乎对他们并未造成什么影响,人们依旧工作。
李麦在码头中间挑了一块空地,停好车,把案板架起来,她昨天卖完吃食后跑去木匠铺让人给她加宽了横板。
因为是第一次在码头卖货,李麦没敢卖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就一些鱼糕和咸味干面饼,再加一些原料简单的蜜渍梨脯和苹果脯,并一大锅梨汤。
李麦今天没带佩特拉她们,一个人慢慢将东西摆好,在将梨锅端出来时,听见不远处坐在船沿上的一个船员在说话,嗓门其大。
李麦好奇扭头。
“——所以说那船不行,风一来就偏,上帝保佑,卢卡斯转了三次舵才收住。”
“嘁,分明是船长没看清潮水。”
“船长没看清潮水?上帝赐你的脸皮吗?船长在威尼斯港他掌舵时你还在岸上抗麻袋呢小子。”
“他那眼早浑得跟海水一样了,还看得见什么。他要真看清水里那座冰山我们的船也不会沉,更不会丢了货!难怪以前被套麻袋打过,该!”
两人越吵越激烈,李麦没有抬头,只竖着耳朵听,手上动作不停,把碟子一只只码好。
没一会儿,两个人吵架的声音引来了同船人,两个架一个硬生生把他们分开了,“好了好了,尼奥尔德保佑,平息了海浪。”
见没热闹看,李麦转了视线。
此时船头现出一把大胡子,粗粝得似乎能闻见海腥气的男人朝李麦大喊一声:“哎,你那卖的什么?”
李麦捏着抹布抬头,就见一个黑头发、穿深色短袄的男人站在船边,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海风和日头晒成深棕色的前臂。
看见那衣服,李麦目光倏地凝固,这衣服……
“鱼糕,梨脯,还有熬的梨汤。”李麦揭开锅盖,热气带着白氲瞬间扑散开来,“鱼糕两铜币一块,梨汤三铜币一碗,要带一个完整的梨,再加三铜币。”
那人俯身遥遥看了眼板上码好的一长排鱼糕,“来两块儿鱼糕,两碗带梨的汤,还有这些,都送两份到船上来。”
他说完回头朝后面喊了一嗓子:“喂,老约翰!这儿有热汤!”
李麦手脚麻利的将东西装好,然后走到码头边,将吃食递过去,那人接收的下一秒,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脏围裙的水手自他身边现出。
老约翰朝着大胡子手里还呼呼冒热气的汤嗅了嗅,扭头看了李麦一眼,没说话,接过他的那一份后转身走了。
大胡子抓一把梨脯直接扔嘴里嚼了嚼,一愣,“你这东西放得住吗?”
放得住他多买些带走,船上这破日子,天天豆豆豆,除了煮还是煮,他原来乡下姥爷家的猪吃得都比他现在强,他这嘴里都要淡出鸟儿了。
“放得住,用干叶子包好多晒晒,能存好多天。”
他点了点头,从腰包里摸出几枚银币,也不数,直接丢进李麦怀里:“看着给我装起来,包严实点。”
老约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端着梨汤呼噜呼噜喝得直咂巴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风向板上的布条正慢慢往另一个方向转。
“之前没见过你。”
“我头一回来码头。”
“嗯,”他往嘴里塞了一块鱼糕,“这糕不错,也能放吗?”
“这个放不了,得当天吃完,会馊。”
老约翰点头,把没吃完的梨脯放进布袋里,直起腰来:“别留太晚,早点儿回去。”
港口不是适合女士待的地方。
李麦应了声,攥着银币去给人装果脯了。
走时余光不经意扫过大胡子的下半身,那熟悉的裤子配着熟悉的上衣,让李麦几乎是立即确认了他的身份——玩家。
李麦专心包果脯,听着船上震天响的大嗓门儿,“吃什么呢?还躲在船边吃?”
“那姑娘卖的鱼糕,”老约翰朝李麦抬了抬下巴,“没腌鱼能熏死上帝的腥味儿,”
“她做得比威廉强多了,我看威廉现在一心只有乔安娜那白得发腻的胸脯,做的东西狗都不吃,今儿早上我最里面那颗牙,差点儿让面包里指头大的石头膈掉。”
“约翰你又在说什么?!你迟早要下地狱!”
不管约翰和威廉两个吵得多脸红脖子粗,一个裹着蓝灰色旧斗篷的年轻人和着几个年轻人从船上跳下来,凑到支板上看了看:“有能放得住的面饼没?”
“有。”
李麦弯腰从推车下层搬出一大包面饼,解开系口的细麻绳搁在案板上,面饼边缘泛着烤过的糖色,焦香。
年轻人伸手捏了捏饼的硬度,又翻过来看了看底面的颜色:“这个能放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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