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早没了刚刚的运筹帷幄,血色从脸颊上褪去。他垂着头,肩背下塌,整个人像打了霜的胡瓜。
“对不起,”他低声道,“我没想过会如此。”
梁稼受不得他这副样子,只长叹一口气,敲敲他的后腰。
“行了,挺起来。垂头丧气做给谁看?”
“我又没怪你……”
他正色道:“哪怕陆家手段残暴居心叵测,饥荒当前,回乐的百姓也再找不出第二个如陆饶一般,能给他们希望的人了。”
李堰:“希望?装神弄鬼算什么希望?潜坝就是陆家毁掉的,难道不是他们带来的绝收?哪怕他陆饶昨夜把全灵州的人杀了祭给六天,水坝不修,来年该大旱大旱,该蝗灾蝗灾,屁用没有!”
?
梁稼有些惊讶地抬眼,棕色的睫毛浓密纤长,根根分明地挑着阳光的色彩。
……看来是真委屈,都说出这种话了。
不是,他委屈什么?
梁稼百思不得其解,却又狠不下心来骂他,只好拿着这辈子的全部耐性,掰开揉碎了讲:“陆家破坏水坝,操纵水利,装神弄鬼。你看来是哄骗百姓,但他们自己未必觉得上当受骗。
“哪怕有不信邪的,你又要他们如何做?在回乐县,陆饶可是仙长。”
他接着说:“你再想想,那对老夫妻,两个孩子的父母,甚至于当年的方杰,为什么要把家人卖掉?”
“还不是为了一口吃的?大灾之年,朝廷发下的赈济被层层盘剥,落到百姓手中,能剩下几碗稻谷,都算长安的钦差大发善心。家中有人饿得快死了,此时拿他们去和陆家换粮食,好歹对付过这个冬天,再看陆饶跳一顿不知真假的大神,心里又觉得明年能有指望……”
他看着眼前人脑子不带拐弯的倔劲儿,又叹一口气:“李堰,你告诉我。你一个外来人,突然冒出来,说些语焉不详的话,凭什么能让他们舍了陆家,和你走?”
“哪怕你磨破了嘴皮子,他们也不会信什么今冬修渠,来年丰收的承诺。万一没修好,你拍拍屁股走人,他们能仰仗的,从来都只有陆家。”
祖祖辈辈忍饥挨饿,在敕戎人的刀下苟延残喘,几乎没人能看到生命中第四十年的太阳。这里的人们能做的太少太少,或许将性命寄托于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是同握不住的未来和解的唯一方法。
“这边的世道就这个样子,我们在此留不了几日,你也不用费那个心思和六天故气斗法。”
梁稼把话说尽,起身要走,却被拉住了腰带。
一低头,李堰正巴巴看着他,眼圈还有点红。
“又怎么了?祖宗?”
梁稼无奈又坐下:“有话能不能好好说,别做这种样子给我看。”
李堰吸了吸鼻子,心头的堵塞一直蔓延到嗓子,声音发涩:“对不住……”
梁稼一巴掌给他捂回去:“停,咱聊点别的?”
都说了没怪你了。
李堰把一骨碌道歉含在嘴里囫囵咽下,又问:“若我把渠修好了呢?他们会不会信?”
“这我不知道,”梁稼搭着他的肩,哂笑,“或许要到明年秋收再见分晓。”
“到时候你回长安高升了,他们不信你又能如何?”
这话问住了李堰,他垂着眼,似乎是在考虑该当如何。又顺杆爬一般攀上梁稼的手臂,感受着掌中坚硬的骨骼。
梁稼瞅着他这个沮丧的样子,一时也软了心肠,一动不动叫他拉着——多大的人了,怎么发呆还得拽着别人,生怕被落下似的。
良久,李堰才慢吞吞又开口:“信我做什么?仰仗陆家,仰仗我,都不如仰仗他们自己。”
“求天求地,拜神拜仙祈求丰收,都不如实实在在把灌渠修了。水一跑起来,大家自然有的吃喝。”
“师门里总讲,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但我倒觉得是……
“天道无常,人道渡人。”
他慢慢起身,那点犹疑脆弱从他面上一点点剥落,神像拂去尘埃,则又光彩照人。
梁稼却听不太懂这些话,只觉得四个字又四个字,云里雾里从他左耳进,右耳出。
不过他从没什么不耻下问的求知欲,只抽出手臂,又倚着柱子没个站相。
“好了,文化人,大道理留着下酒吧。”
“咱俩的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对付这些随时随地找上门来的麻烦。”
他一指躺在地上居功至伟的棍子:“只有做贼千日,哪有防贼千日?”
“真要有人牟足了劲要取你性命,我也未必护得住。”
李堰看着棍子,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
话虽这么说,但畏战不出却不是二人的风格。李堰暂且没想出什么免于被冷不丁开瓢的妙计,反而自怀中取出封好的信匣,其上银标闪闪。
边地难得一见这种乍眼的标记,梁稼已记不清银色信标应发给谁,不由得瞥过,问道:“为昨晚上的事?”
李堰点点头:“陆家纠集邪祭败坏纲常,又事关河渠修整,既然方刺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此事无论如何都得上报朝廷。”
“至于你刚刚所言,钦差贪墨救济一事……他知晓吗?”
梁稼一脸高深莫测地卖起了关子:“知道方道虎是怎么发家的吗?”
李堰很捧场地摇头。
“他从前是太上皇的家将,据说为人憨直忠心。太上皇还在位时,来灵州的钦差要么就是他老人家的心腹,要么就是势大的门阀公子,无论哪一种,可都是他的脸面。”
“所以方大人不可能与他们起冲突,”李堰顿时大彻大悟,“昔日家将与心腹或门阀针锋相对,岂不叫人看了笑话去?”
彼时朝廷中鱼龙混杂,不少人都对皇位虎视眈眈。其中宣王更是年富力强,一身功勋彪炳四海九州,直叫他的皇父日夜胆战心惊。那种节骨眼上,太上皇一党是万万不能闹出不合的。
不……还不止于此!
陆家的荒唐,方道虎暧昧不清的态度。一切草蛇灰线的细节在此刻骤然串联,李堰灵光乍现,飞快地说:“所以方道虎不动陆家!一是以为陆饶真会能隔空杀人的法术,二是因为灵州乱不得!要处理陆家,就可能要面对群情激愤的回乐百姓。万一局势失控,被敕戎人趁虚而入……”
则长安危矣!
“到那种时候,为了平息战乱,宣王又少不了挂帅出征,从前诸多削弱宣王一党的努力,岂不是又要付之东流!”
梁稼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响指,像是在赞叹李堰的洞察力:“太上皇当年能白捡个皇位,除了有宣王这个能征善战的好儿子,也得多谢前朝门阀的鼎力支持。”
“正巧的是,我们这些军户,就是百年间南下屠戮门阀的主力。”
“所以我说,不用在灵州太费力气,”他沉下肩膀叹一口气,“李堰,你的好意我心领,从前错怪你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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