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云栖中心照得过分明亮。
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仿佛都被天光暂时抹去了,庭院、长廊、玻璃窗,甚至远处沿山势铺开的白色建筑都显得干净而安静。
公共休息区设在三楼尽头,大片落地玻璃将午后的天光引进来,窗边摆着几张浅色沙发和矮桌,角落里甚至放了几盆长势很好的绿植,靠墙的位置还停着一台便携式胎心监护仪,外壳雪白,机身侧面印着一枚极不起眼的深蓝色标识,乍一看与普通高端疗养中心的休息区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简月还是多看了一眼,因为那台蓝色标识是衡生医疗,应氏旗下的品牌。
应舟从来很少主动提自己的家世,可应氏的名字本就不需要谁来介绍,从大型医疗设备到私人健康管理,集团这些年在生命科学领域扩张得极快,衡生便是其中最成熟的一条产业线。
简月心里莫名轻轻沉了一下,应氏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可真正与应舟联系起来的时候,却总会生出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
他是应氏家中的独子,如果不出意外,他迟早会成为整个应氏的继承人。
那些新闻里频繁出现的产业版图、庞大到几乎无法被一个人具体想象的资产,以及像衡生这样遍布各地的子公司,将来都可能成为他需要接手的一部分。
可如今他过的,却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日子。
没有媒体镜头,也没有那些象征身份与财富的东西,更多时候只是出任务、处理失控异人、追查异常事件,再在某个谁也无法预料的瞬间,与死亡擦肩而过。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停留了片刻,便被简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她不想去想应舟还会在行动司待多久,又会在什么时候回到那个原本属于他的世界,她甚至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应舟究竟在哪里,知不知道自己正在执行任务。
而对于她这样一个正被囚禁在非法组织的人,去想这些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手翻开一本杂志,阳光落在纸页上,将那些有关孕期护理和营养搭配的文字照得格外清楚。
这是她入住云栖中心以后,第一次被允许离开房间自由活动。
只是这份自由显然有着极其明确的边界——三楼的休息区、茶水间,以及走廊尽头那间始终有人看守的活动室。
窗边还坐着几个怀孕月份不同的女人,看样子都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她们会因为胎动频繁抱怨睡不好,也会讨论检查结果、剩余月份和还没结清的报酬。
至于腹中的孩子,她们很少用什么亲昵的称呼,更多时候只是说“这一胎”“这一个”,像是在有意维持某种必要的距离。
她们说得太自然,甚至没有谁觉得这种对话有什么奇怪,简月却在某个瞬间忽然走了神。
阳光照在其中一个女人的侧腹,薄薄衣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望着那里看了一会儿,片刻后,才重新低下头,将杂志翻过一页,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自己小腹的位置轻轻压了一下。
隔着衣料,那里只剩一道手术疤。
那道疤已经陪了她很多年,最初很狰狞,后来慢慢变浅,最后只剩下一条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痕迹,像时间真的能够替人把一切处理干净。
简月曾经也这样以为,很多年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那时候的她还太年轻,未来也太遥远,遥远到根本来不及想象身体原本可以经历些什么,人生又原本可能走向哪里。
也许在另一种人生里,她也会像世间无数普通女人一样,在某个年纪遇见一个喜欢的人,结婚,怀孕,然后在某个同样阳光很好的午后,因为腹中突如其来的一次胎动而停下手里的事情。
这些从前从未被她认真想象过的画面,此刻却因为眼前过分寻常的一幕,第一次显得具体起来。
简月的指尖仍旧隔着衣料停在那道旧疤上,她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真正难过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并不是因为那种人生一定有多么值得向往,而是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意识到,原来它也曾经属于她未来无数种可能中的一种。
窗边的谈话还在继续,不知道是谁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几个女人都跟着笑起来,声音不大,被午后的阳光衬得有些懒散。
简月也终于从那一点短暂的失神里回过神来,指尖离开小腹,重新落到摊开的杂志上。
就在这时,一条长长的苹果皮从旁边垂下来,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坐在斜对面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了桌上的水果,正低着头慢慢削皮。她怀孕月份已经很大,动作不算灵活,削下来的果皮断了好几次,旁边的人还笑她连个苹果都削不好。
女人也笑,嘴里回了一句什么,刀锋便是在那一瞬间偏了出去,很轻的一下,薄薄的刃口擦过指腹,鲜血几乎立刻从皮肤下渗了出来。
女人下意识皱了皱眉,将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神情却没有多少意外,仿佛这种小伤根本不值得在意,过了片刻,便重新低下头,准备继续削手里的苹果,
简月的目光却仍停留在她那只手上,刚才还清晰可见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收拢。
最初只是渗出的血慢慢止住,随后连原本微微张开的伤口边缘,也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一点点收拢,等女人再次抬手时,那道本该需要数日才能结痂愈合的伤口,竟只剩下一线极浅的红痕。
她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只低头看了一眼,还像是有些习以为常似的笑了笑。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伤口好得特别快。”
简月静静看着那只已经几乎看不出伤痕的手,脑海里却缓缓浮现出一个月前塞纳医院那份异常报告。
那名流产女性身上,也曾出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组织修复反应。
看来,那并不是一个孤例。
简月没有贸然接近那名孕妇,休息区里人很多,工作人员虽然并没有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可靠近走廊的位置始终有人坐着,偶尔低头查看平板,偶尔抬眼扫过屋内,动作自然得像普通护理人员,却几乎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真正脱离视线。
她需要寻找合适的时机。
可留给她的时间似乎并不太多了,一名工作人员拿着平板走进来,先是低头核对了一遍名单,随后依次叫出几个编号,都是昨晚才被送进来的新人。
简月听见自己的号码时抬起头,对方已经走到她面前,将一张薄薄的纸递到她手里。
“今晚十点以后禁食禁水,明早六点半会有人来接你。”
简月低头扫了一眼,血液检查、激素检测、超声、生殖系统评估……
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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