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月是在傍晚六点二十分上的车。
来接她的人没有核对姓名,只让她出示了一张前一天刚拿到的白色卡片,确认右下角那串编号以后,便侧身让开车门,示意她坐到最后一排。
车里已经有四个人了。
全是女人。
简月上车时,那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她一眼,却很快又各自移开视线,像是彼此之间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大约过了半小时?近一小时?车子停在了一处位于山路边的不起眼水泥房前。
简月也不确定时间,她的手机、手表乃至随身携带的电子设备都被统一收走了,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准确判断时间的东西,只能隔着深色车窗,看天边最后一线薄薄的暮色逐渐消失。
城市的轮廓也在途中一点点退远,起初还能看见高楼顶端亮起的霓虹,后来只剩低矮建筑和大片被夜色淹没的空地,再后来,连路旁的灯也没有了。
水泥房走出来两个人径直上了车,向她们递来一份只有三页的表格。
简月垂眼扫了一遍,问题看起来都很普通,诸如年龄、血型、既往病史、家族遗传疾病、过去三个月内,是否接受过任何形式的输血、器官移植或细胞治疗等。
简月几乎都没有细看便迅速落笔,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本人是否确认,后续全部流程均基于个人意愿,并自愿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风险?】
简月握笔的手顿了一下,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是否自愿?
她垂下眼,嘴角抿了下,随后在“是”后面轻轻勾了一笔。
不一会,包括她在内的五张表格被收走,期间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每个踏上这辆车的人目的可能各不相同,但都很清楚自己将要做什么。
车又重新启动,简月下意识朝那间水泥房看了一眼,房门已经重新关上,方才进去的人也没有再出来,孤零零悬在屋檐下的灯随着车辆远去,很快便缩成了黑暗里一点模糊的黄光。
她收回了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只有方才握笔太久留下的一点浅红压痕。
自愿。
异星局递到她面前的文件上有,行动组的临时调令上也有,甚至连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风险告知书里,都总要在末尾留出一个空白的位置,等着当事人亲手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开始她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等她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才发现那些文件里所谓的“自愿”,从来都不是在询问她愿不愿意,而是在一切已经被安排妥当以后,留给她最后一个看起来还属于自己的动作。
她真的有的选吗?
她也不知道了。
异星局是绕过应舟找到她的。
按照行动司的正常流程,观察期异人参与任务必须经过直属负责人确认,而简月目前挂在一组,应舟既是组长,也是她名义上的监管责任人,理论上无论如何都不该被排除在任务审批之外。
可偏偏找到她的是异星局的局长——胡云鹏。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据说此前一直在军方特殊行动体系服役,最近才被调入异星局。
简月第一次见他时,便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很难形容的冷硬感。他不管做什么,都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准确,就连看人的目光都让人莫名联想到某种精密仪器。
她记得她到主控司时,桌上已经放着一份文件,胡云鹏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单独叫她过来,只抬手将文件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先看。
简月翻了两页,便抬起头:“这份任务没有应舟的签字。”
“没有。”
胡云鹏回答得十分干脆,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
“应舟是个很好的执行官,也是我见过最清楚规则边界的人之一。”
胡云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对你的使用过于保守。”
“使用?”
简月抬起眼,胡云鹏像是没有察觉这个词有什么问题,只将资料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某处轻轻一点。
“你是目前少数具备高危环境生存能力的人。”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组再清楚不过的数据:“放着不用,本身就是资源浪费。”
简月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她并不喜欢这个词,很多年前,那些人也曾用近乎相同的方式衡量过她。
可胡云鹏显然也没有打算照顾她是否喜欢,他只是抽出一支笔,放在文件上,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刚才那句足以令人不适的话,不过是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判断。
简月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恰好看见一张女人的照片。
一个月前,塞纳医院在处理一名二十七岁女性的流产病例时,发现她出现了远超正常范围的组织修复反应,原本持续出血的创面竟在短时间内自行愈合,医院随即启动异常因子筛查,并在送检的胚胎组织中检测出了异常因子活性。
医院马上启动了异常事件上报程序,异星局因此介入调查。
奇怪的是,她此前从未有过异人登记记录,事发前却存在近一年的生活轨迹空白,等调查人员继续往下追,才发现她曾经通过中介参与地下代孕。
看到“代孕”二字,简月微微皱眉,问道:“是ETHER做的?”
“目前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和他们有关。”
“他们想要做什么?用妊娠过程制造异人?”
“目前没有足够的证据。”
“那你知道什么?”
“你是女性,S级异人,不具备妊娠条件。”
胡云鹏看她的目光就像找到一块精密契合的模具:“你是最适合这个任务的人选。”
“按照目前掌握的流程,真正的医学筛查在进入目标区域以后才会进行,你不用担心暴露,你只需进去确认他们到底在做什么,然后出来。”
停顿片刻,他才继续道:“即便中途出了问题,你的容错率也比其他人高。”
简月顿了下,问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胡云鹏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仍旧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重新核对某一项此前尚未确定的数据。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当然可以。异星局不会强迫观察对象参与未经本人授权的行动。”
听上去毫无问题,可简月没有接话,她知道后面一定还有一句。
果然,胡云鹏很快继续说道:“只是你的决定会被如实记录,并作为后续风险评估的一部分。你目前的行动权限、观察等级,包括是否适合继续留在一组,都会根据新的评估结果重新审核。”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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