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石巷三更的夜一片漆黑，就连犬吠都没有一声。
李氏的屋里依旧没点灯，只是借着月光穿透窗板缝隙，勉强照亮屋内三人的视线。
李氏有些激动，语速也快了许多，“他上次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他反正也活不成了，还不如用来报恩。这样以后即便他不在了，我也能安心赊药。”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将孩子放回床上，一把掀开被子，直接跪倒在地，“二位既说是他的朋友，还请二位如实相告。王五是不是做了什么，所以才葬送了性命？”
“他……”沈清晏故作为难地支吾着，又像是下定决心般，“事情一出，我们也很惊讶。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就是个锯嘴葫芦，什么都不曾跟我们提起过。
但是这事又牵扯权贵，我们二人白日不来，偏生这大半夜蒙了脸来撬你这孤儿寡母的门，就是怕给你们带来麻烦。
你若知道什么，就尽数说与我们二人听，到时我们也好知道如何帮衬不是？”
李氏闻言，眼泪掉得更凶了，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他以前什么都跟我说。单就这次只肯跟我说是报恩，具体什么都不肯同我讲。”
她俯在地上又哭了一会儿，抬起惨白的一张脸道：“不是我有意要瞒着二位，是他真的没跟我讲。
我只知道他是为了给胡大夫报恩，他也好像知道办了这事就活不成了，现在想来，他也没打算活着。”
她稳了稳心神，许是怕自己漏掉什么，便从头开始说起：“我成婚刚一年，男人就死于意外，我儿子是遗腹子。因着我孕期太过伤心，他生下来便先天不足，从出生这药就没断过。
城里的大夫好，我便卖了家里的田地，搬来了城里。我跟王五，就是那个时候在胡大夫的药铺认识的。
那个时候他可怜我新寡，也只是多帮衬了几回，后来我见他老实本分也不嫌弃我儿子，这才跟了他。可是我是良籍他是奴籍，良贱不能通婚，我们这才一直没成婚。
因着他也不是日日回来，别人还当他本就是我的夫婿，只是在别家做长工，也未曾起疑。也有零星知道的，看在我娘俩不容易的份上，也都没往外说。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直到两年前的冬日。王五每逢这种天气骤变，便得吃几副药，可是那次胡大夫一诊脉，却说……却说他得了绝症。”
李氏喉咙又哽住了，沈清晏轻轻将她搀起，扶到床边坐下。
她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再次翻涌的悲恸，接着道：“本来他的积蓄跟月钱，我们一家也还是能过下去的。可如今他也病了，那便不成了。
而且他得的还是绝症，用药得猛，所以家里逐渐有些支撑不住。胡大夫自是看出了我们的难处，所以他便隔三岔五地不收我们药钱，或者只收本钱，诊金那更是再也没收过。
我们一家人感念他的恩情，恨不得将他当菩萨供着。”
沈清晏轻抚着她的背，柔声问道：“可是管事曾经说要给王五预支月钱的呀，他为何拒绝了？”
李氏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他是个认死理儿的，他说了，现如今有胡大夫的帮衬，我们是过得去的。而且他得的是绝症，若是哪天死了，预支的月钱如何还？
即便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俩未成婚，他也从未跟别人说起过我，就是怕坏了我的名声，所以我也没有任何身份去还这笔钱。可不还钱，难不成让我们娘俩背着一辈子的良心债？
我们已经亏欠胡大夫的了，不能再坑了别人。更何况管事预支的钱也不是他自个儿的，若是因此被主家不喜，那我们死了都闭不上眼。”
沈清晏叹了口气，一个从根上善良到执拗的人，究竟是恩人的一个什么样的隐情，才能让他肯放下底线，将一个弱冠之年的少年一生尽毁？
不等她开口问，李氏自顾自地说着：“本来他吃了两年的药，病情也是稳住了的。可是一个月前，胡大夫又一次给他诊脉，说他的病情突然加重了。
虽然他没明说，但是我们看的出来，他的意思是王五没几天活命了。那次回来后，王五就跟我说既然事已至此，那也别再花没用的钱了，便停了药。
本来也没什么，我也认了。上次他回来突然跟我说，他得帮胡大夫了却一段心魔，胡大夫心太善，所以这事儿得他来办。样我们娘俩再拿药，也能心安不少。
他当时笑着跟我说，得亏儿子不是他亲生的，报不报应的，他自己就背了。可是当时我忙着赶绣活儿，我没放在心上，我没仔细想啊……都怪我！”
说着，她抱着沈清晏呜咽出声，说不出一句整话。
沈清晏估摸着李氏再也不知道更多了，便将她的肩膀掰起，迫使她看着自己。
“嫂嫂，你要记住，今夜你没见过任何人。你也不知道王五死了，我们更没有来过。不管谁问，你一定要记住这两点，知道吗？即便是胡大夫，你也不能有半点纰漏。
这事儿牵扯的权贵，哪怕是一个眼神，都足以给你们带来灭顶之灾。你切莫一时糊涂，害了儿子也害了胡大夫。”
李氏慌乱地点头，“我记住了，不说，一定不说。”
沈清晏又叮嘱了一遍，这才跟陆燃趁着天黑，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磨石巷。
为了不引人怀疑，陆翊的马车停在了两条街外的岔口。沈清晏与陆燃弯腰上了马车，这才将头上的黑巾摘下。
陆翊手上一抖，马车向着前方驶去，车轱辘压在石板地上发出的“咯哒咯哒”声，在寂静无人的深夜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主子、沈大人，你们可回来了，金吾卫都从我身边走过好几拨了。虽然早就打好招呼了，可我还是没来由地手心冒汗。”
可不得冒汗吗？他家主子是什么人？虽说从小就是金陵城出名的混世魔王，但是这半夜三更撬寡妇门的事儿，那是人干的事儿吗？
这要是传出去了，整个陆家再加上帝后跟太子，估计都得被百姓生生戳断脊梁骨。
一想到这，陆翊就忍不住抱怨：“我说沈大人，您自个儿来不成吗？干嘛非要拉着我家主子啊。”
沈清晏笑出声，探出头冲着陆翊眨眨眼，“多刺激啊！”
陆翊手上的车鞭一抖，马车加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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